“请稍等。”
职员拿着存折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式套裙的中国女职员走出来,礼貌但冷淡地说“赵先生,请跟我来一下。”
赵文远心里一紧,跟着她走进一间小会客室。
会客室里坐着个英国经理,四十多岁,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赵文远的存折。
“赵先生,请坐。”英国经理用生硬的中文说。
赵文远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我们核查了您的账户。”经理推了推眼镜,“现一个问题。这份取款授权书上的签名,与我们存档的苏曼娘女士的签名,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什么?”赵文远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这就是我太太签的,我亲眼看着她签的!”
“请您冷静。”经理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们理解您可能需要急用钱。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章制度,我们必须确保账户安全。这样吧,如果您能请苏曼娘女士本人来一趟,我们现场核对签名,只要确认无误,立刻为您办理取款。”
赵文远感觉一股血冲上头顶“她现在不方便!我今天必须要取到这笔钱!后天就要用!”
“很抱歉。”经理的态度很坚决,“规定就是规定。”
“我在这家银行存了十年的钱!”赵文远的声音提高了,“你们现在跟我说规定?”
“正因如此,我们更要谨慎。”经理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赵先生,请您理解。或者,您可以考虑其他途径筹款。”
其他途径?赵文远想笑。他哪里还有其他途径?
从银行出来时,赵文远脚步虚浮。两千三百大洋取不出来,他的筹款计划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皮夹里现在有四百五十加八百六,一共一千三百一十。加上苏曼娘那一千四百银票,总共两千七百一十。
还差两千两百九十大洋。
这么大的缺口,一天时间,去哪里找?
赵文远站在外滩的街道上,看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轮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
“赵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文远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是“兴隆钱庄”的刘掌柜。三个月前,赵文远还从他那里借过五百大洋周转。
“刘掌柜……”赵文远勉强站直身体。
刘掌柜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赵老板脸色不太好啊,身体要紧。”
“刘掌柜,我……”赵文远张了张嘴,想再借钱的请求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掌柜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赵老板,不是我不帮忙。我们钱庄也有难处,最近银根紧,上面查得严。而且您之前那笔五百的款子,已经逾期半个月了……”
“我会还的!一定还!”赵文远急切地说,“只要再借我一点,让我渡过这个难关,我连本带利一起还!”
刘掌柜摇摇头“赵老板,实话跟您说吧。上海滩现在谁不知道您欠了英国洋行五千大洋?后天就是期限,您要是还不上,房子、厂子全得被收走。这时候借钱给您,那不是往水里扔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赵文远透心凉。
“不过……”刘掌柜话锋一转,“我倒是有个路子,不知道赵老板愿不愿意考虑。”
“什么路子?”赵文远像抓住救命稻草。
“青龙帮的龙爷,您知道吧?”刘掌柜压低声音,“他最近手头宽裕,也愿意放款。利息是高了些,但放款快,不要抵押——当然,是以您的信誉做担保。”
青龙帮。上海滩最大的黑帮之一。借他们的钱,等于把命交到他们手里。
但赵文远已经没得选了。
“利息多少?”他听见自己问。
“月息三分。”刘掌柜说,“借两千五,一个月后还三千二百五。但龙爷说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给赵老板您一个优惠——只要您能在一个月内还清本金,利息只收一成五。”
赵文远快心算借两千五,一个月后还两千八百七十五。如果他能在还清洋行的债后,尽快把厂子盘出去,也许能凑到这笔钱。
“好。”他咬牙说,“我借。”
刘掌柜笑了“赵老板爽快。这样,您跟我去钱庄,我给您写借据,然后带您去见龙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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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赵公馆。
苏曼娘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那份《分产协议》。她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笔笔账目。
某年某月某日,收李太太礼金五十大洋。
某年某月某日,王老板赠翡翠手镯一对,估价二百。
某年某月某日,从家用中节省三十大洋。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记录交出私藏总计五千四百大洋,换得分产协议一份。
苏曼娘拿起钢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民国xx年x月x日,晨。赵文远已携财物出门筹款。预计可筹得三千七百大洋(当铺四百五+饰行八百六+银票一千四+银行两千三),足够偿还洋行债务。
但银行取款恐生变故。若取款不顺,赵可能转向高利贷。此为我第二计划之契机。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