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先生。”秀娥还是加了个“先生”,“您若是不嫌弃,以后常来坐坐。我这儿清静,适合读书写字。”
“好。”沈文澜点头,眼睛里有光。
从那以后,沈文澜真的常来。
有时候是下午,学生放学后,他会带着本书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秀娥在绣架前忙活,两人不怎么说话,就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空气里有种默契的安宁。
有时候沈文澜会带来几新写的诗,念给秀娥听。秀娥一边绣花,一边听,偶尔停下针,说一句“这句好”,或者“这里可以再斟酌一下”。
沈文澜会很认真地记下她的意见。
“你不觉得我多事?”有一次秀娥问。
“怎么会。”沈文澜摇头,“诗写出来,就是要给人看的。你的意见最珍贵,因为你是用心在听,不是用耳朵。”
秀娥的脸微微红了。
渐渐地,他们开始聊得更多。秀娥知道了沈文澜的身世——他本是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清的举人,后来家道中落,他只能去学堂教书糊口。娶过妻,妻子难产去世,孩子也没保住。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
“那你为什么不续弦?”秀娥问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唐突。
沈文澜却不在意“找不到合适的。要么嫌我穷,要么嫌我酸,要么……就是合不来。我不想将就。”
“是啊,不能将就。”秀娥轻声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寂寞——那种在尘世中浮沉多年,依然不肯低头,依然在等待什么的寂寞。
这天,沈文澜带来了一卷画。
“这是我一个学生画的,想请您帮忙看看。”他摊开画,是一幅《春山烟雨图》,笔法还很稚嫩,但意境不错。
秀娥仔细看了看,指着山腰处的一处空白“这里可以加几笔——不用多,就几棵若隐若现的树,显得山更有层次。”
“对,对!”沈文澜拍手,“我怎么没想到!”
他当即拿起笔,蘸了墨,在画上添了几笔。果然,画面立刻生动起来。
“秀娥,你真有眼光。”他由衷地说。
“我只是常看山水绣样,看得多了,就知道哪里该实,哪里该虚。”秀娥说着,走到绣架前,“你看我这幅新绣的《烟雨江南》……”
她的话停住了。
绣架上,是一幅正在绣制的江南水乡图。小桥流水,白墙黑瓦,烟雨朦胧。而在画面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她绣上了一个小小的背影——穿着长衫,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头,像是在等谁。
那个背影,像极了沈文澜。
沈文澜也看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这是……在等我吗?”
秀娥的脸红透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确实是无意识绣上去的,绣的时候心里想着他,手就不听使唤了。
“我……我就是随手绣的……”
“绣得很好。”沈文澜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绣品,“比我本人好看。”
秀娥“扑哧”笑了“沈先生也会说笑。”
“叫我文澜。”他又说了一遍。
秀娥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丝线,过了很久,才轻声叫了一声“文澜。”
沈文澜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秀娥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细长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有股冲动,想说些什么。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秀娥的手指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戒指——那是她亡夫的遗物,她一直戴着,从未取下过。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也太重。
“我该走了。”沈文澜说,“明天……明天我再来。”
“好。”秀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文澜离开后,秀娥坐在绣架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幅绣品,丝线温润,像谁的指尖。
她想起亡夫。
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对她也好。但他们之间,总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少了那种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知心。
和沈文澜在一起不一样。
他们可以一下午不说话,但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可以说一句诗,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可以看一幅画,就知道哪里该添一笔。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可是……
秀娥摸着手指上的银戒指,心里很乱。
她才三十出头,还有大半辈子要过。难道就这样一个人,守着这间绣坊,守到老?
可是如果迈出这一步,别人会怎么说?一个寡妇,一个教书先生,不清不楚地来往……
正想着,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