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白粥、咸菜,但那是特意为她做的。
陈清源端着托盘出来时,看见佩兰在偷偷抹眼睛。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没事,”佩兰摇头,“就是……有点感动。”
陈清源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笨拙地说“别感动,就是……就是一顿饭。”
佩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散着纯粹的米香。她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陈清源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在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吃。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是沉默——但那是舒服的沉默,不用找话题,不用装样子,就只是……在一起。
吃完早饭,佩兰要帮忙洗碗,陈清源不让。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佩兰说,“我是……朋友。”
陈清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朋友。”
最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陈清源洗碗,佩兰擦干,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该去会所了。”佩兰看了看天色。
“我送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还是要送的。”陈清源很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弄堂。晨雾已经散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黄包车夫奔跑,学生背着书包上学。这是个普通的早晨,上海滩千千万万个早晨中的一个。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早晨不普通。
走到会所门口时,佩兰停下脚步“先生,今天……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的粥,谢谢您的……尊重。”佩兰说得很认真,“您没有因为我是女人,就轻视我;没有因为我是寡妇,就看低我;也没有因为喜欢我,就想改变我。您给我的,是最难能可贵的——尊重。”
陈清源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这……这不是应该的吗?”
“不,不是应该的。”佩兰摇头,“这世道,对女人太苛刻。男人稍微对女人好一点,就觉得是恩赐;女人稍微独立一点,就觉得是僭越。能像您这样,把女人当平等的人来对待的,不多。”
这话说得很重,但陈清源听懂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顾虑——怕毁了自己的清名,怕别人说闲话——其实也是一种不尊重。他把世俗的眼光看得比佩兰的感受更重要。
“我明白了。”他说,“以后,我会更注意。”
佩兰笑了“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会所的门开了,伙计探出头来“老板,您回来啦?有客人找。”
“就来。”佩兰应了一声,对陈清源说,“那我进去了。”
“好。”陈清源点头,看着她走进会所,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想着刚才的对话,想着佩兰说的“尊重”,心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啊,尊重。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我对你好”,而是平视,是理解,是“我尊重你的选择,哪怕我不完全认同”。
这种尊重,他给了佩兰。
佩兰也给了他——尊重他的迂腐,尊重他的清贫,尊重他作为一个读书人最后的坚持。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感情吧。
不轰轰烈烈,不山盟海誓,就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理解中靠近,在尊重中相守。
陈清源走到一个报摊前,买了份《申报》。头版还是那些时政要闻,他翻到副刊,看见一个专栏在讨论“新女性”。
文章写得慷慨激昂,说新时代的女性要独立,要自主,要打破封建枷锁。可陈清源看了,只觉得空洞——这些口号喊得响亮,但真正尊重女性的男人有几个?真正把女性当平等的人看待的社会风气,形成了么?
他忽然想起佩兰的话“这世道,对女人太苛刻。”
是啊,太苛刻了。
苛刻到连一个简单的“尊重”,都要小心翼翼,都要再三思量。
但至少,他可以从自己做起。
从尊重佩兰做起。
从今天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陈清源还是每天来给随风上课,但会在前厅多坐一会儿,和佩兰聊聊天。聊的内容很杂——时局、生意、文学,甚至天气。他们都很默契地不提感情,不提将来,就聊当下,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