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兰会所前厅的留声机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响起。
先是唱针划过胶片的“沙沙”声,接着软绵绵的爵士乐流淌出来,像一杯调得太甜的鸡尾酒,把整个空间泡得慵懒而暧昧。这个时间是会所最清闲的时候——早茶的客人走了,晚宴的客人还没来,只有几个熟客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偶尔出克制的笑声。
佩兰通常在这个时候对账。
她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手里握着钢笔,一行行核对数字。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把她那件藕荷色旗袍染得像是开满了花。
陈清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来给随风上课的,但今天来得早了些。前厅的服务生认识他,笑着说“陈先生来啦,小风少爷在后院呢”,然后就要去通报。
“不必了。”陈清源摆摆手,“我在这儿等会儿,不打扰孩子休息。”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龙井。服务生很快端上来,青瓷茶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陈清源端起茶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
佩兰正低头写字,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写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停下笔,轻轻咬着笔杆思考——这个动作很孩子气,和她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形象不太相符。
陈清源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第一次见佩兰,是半年前应聘随风私塾先生的时候。那时佩兰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头烫着时髦的卷,说话干脆利落,三言两语就把待遇、课程、要求说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后来熟悉了,现佩兰确实不简单。一个单身女人,在法租界开这么大一个会所,经营得有声有色,上到工部局的官员,下到三教九流的生意人,她都能应付得来。可陈清源总觉得,在那层精明的外壳下面,佩兰有另一面——一个更真实,也更柔软的一面。
比如现在。
佩兰算到某个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金丝边的,很秀气,戴上后整个人多了几分书卷气。
陈清源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的亡妻。她也戴眼镜,也是金丝边的,也是算账的时候才戴。她说“戴眼镜显老”,平时能不戴就不戴。
“先生,茶凉了,给您续上?”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哦,好,谢谢。”陈清源回过神,现自己盯着佩兰看了太久,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佩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愣了一下。
佩兰先笑了,摘下眼镜,起身走过来“陈先生今天来得早。”
“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早点过来。”陈清源站起来,有点局促。
“坐,坐。”佩兰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说,“小风刚才还在说,今天要跟先生学《左传》呢。”
“这孩子,学得很快。”陈清源重新坐下,“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我在教他,是他在推着我往前走。”
佩兰笑了,笑容里有种骄傲“这孩子是聪明,但也多亏了先生教得好。”
“不敢当不敢当。”陈清源连连摆手,“是孩子自己有天分。”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从随风的学习,聊到会所的生意,再聊到上海滩的趣闻。陈清源现,佩兰不仅会做生意,还读过不少书,说起诗词典故来头头是道。
“没想到佩兰老板对文学也这么有研究。”他由衷地说。
佩兰的笑容淡了些“小时候家父教过一些。后来……后来忙着讨生活,就生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清源听出了里面的沧桑。他知道佩兰是寡妇,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产业,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不容易。”他轻声说。
佩兰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复杂。这么多年了,多少人羡慕她的风光,多少人嫉妒她的成功,可很少有人对她说“不容易”。
“习惯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这世道,女人想活出个人样,总要比男人多付出几分。”
这话说得平静,但陈清源心里一酸。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能端起茶杯,默默喝茶。
留声机还在唱,软绵绵的女声在唱着什么情啊爱啊。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布上,靠得很近。
“先生,”佩兰忽然说,“有件事……想拜托您。”
“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