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知道。”随风没解释,“伯伯,请回吧。我不会入会的,我娘也不会同意。”
胖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狠狠瞪了随风一眼,转身就走。两个随从连忙跟上。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珍鸽长长舒了口气,蹲下身抱住儿子“小风,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那个孩子的事?”
“佩兰姨前几天说的。”随风说,“她说那个孩子现在在码头搬货,挺可怜的。”
珍鸽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佩兰前几天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嘴,说有个神童会的孩子被骗了钱,家里都垮了。当时随风在低头吃饭,她以为孩子没注意听。
原来他不仅听了,还记住了,还用在今天。
“你这孩子……”珍鸽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清源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心里翻江倒海。
刚才随风和那个胖男人的对话,他全听见了。七岁的孩子,面对大人的威逼利诱,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最后还一击致命——这哪里是孩子?这分明是个久经世故的成年人!
不,连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这样。
“先生。”随风看见他,跑过来,“刚才的课还没上完。”
陈清源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问“小风,你跟先生说句实话——你真的只有七岁吗?”
随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我真的只有七岁。只是……我经历的事可能比别的孩子多点。”
“比如?”
随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才说“比如……跟娘一起躲债主,睡过桥洞,吃过别人扔的馒头。还比如……见过坏人,知道坏人是什么样子的。”
陈清源的心被揪紧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随风“苦吗?”
“当时觉得苦。”随风抬起头,“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知道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善良,也不是所有看起来很风光的人都是好人。”
陈清源鼻子一酸。
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教学生“仁义礼智信”。可他从没教过——要怎么分辨好人坏人,要怎么保护自己,要怎么在困境中活下去。
因为这些,书里没有。
而这些,这个七岁的孩子,用七年的颠沛流离,全学会了。
“小风,”陈清源握住孩子的手,“先生……可能教不了你什么了。”
“为什么?”随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先生不要我了吗?”
“不是不要你。”陈清源摇头,“是先生觉得,你需要的不是背书,不是做文章。你需要的是……是有人帮你把这些经历,这些思考,整理起来,变成真正的智慧。”
他站起来,对珍鸽说“文太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珍鸽走过来“先生请说。”
“我想……调整小风的课程。”陈清源说,“四书五经他都会背了,继续背意义不大。我想教他些别的——历史,地理,算学,甚至……时事。”
珍鸽愣了愣“可是小风还小……”
“不小了。”陈清源看着随风,“他的心,已经不小了。再按部就班地教,反而是耽误他。”
珍鸽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听先生的。”
“好。”陈清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从明天开始,咱们换一种教法。”
随风的眼睛亮了“先生,真的吗?”
“真的。”陈清源笑了,“不过咱们先说好——换了教法,不代表可以不认真。你要学的东西,可能比背书难得多。”
“我不怕难!”随风挺起胸脯。
陈清源看着孩子兴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激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革新教育,想教学生有用的东西。可世道不允许,生活不允许,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只会教背书的老学究。
六十年了。
现在,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七岁的神童,一个过早看透世事的灵魂,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熠熠生辉的璞玉。
也许,这是他陈清源这辈子,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那今天剩下的时间,”陈清源说,“咱们不讲书了。走,先生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