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源这辈子见过的聪明孩子不少。
他是光绪十八年的秀才,虽然时局变迁,功名已成虚妄,但那股读书人的傲气还在肚子里揣着。在苏州老家开私塾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天资聪颖的——十三岁中童生的,十五岁能作八股文的,甚至还有过目不忘、能背整部《论语》的。
但李随风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见。
也是第一次怕。
不是怕孩子,是怕自己教不了。
这天早晨,陈清源照例提前半个时辰到书房。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随风已经在了,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呆。
“小风少爷?”陈清源轻咳一声。
随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先生早。”
“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随风合上书,陈清源瞥见封面——《庄子·内篇》。
七岁,看《庄子》。
陈清源把书袋放下,走到案前“看到哪了?”
“《逍遥游》。”随风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先生,真有那么大的鱼吗?”
“庄子用的是比喻。”陈清源在对面坐下,“不是真有这么大的鱼,是说人的心胸要开阔,像海一样,才能容得下鲲鹏那样的志向。”
“哦。”随风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那为什么鲲要化鹏呢?当鱼不好吗?”
陈清源捋了捋胡子“鱼只能在水里,鹏可以飞上天。这是说,人不能满足于现状,要追求更高的境界。”
“可是,”随风很认真地问,“鱼在水里很快乐啊,为什么非要飞上天?万一飞上去现,天上没有水里舒服呢?”
陈清源噎住了。
这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三十年来,他教《逍遥游》,学生都是点头称是,说“先生说得对,我们要志存高远”。从来没有人问为什么要志存高远?现在这样不好吗?
“小风,”陈清源斟酌着措辞,“读书人求上进,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不上进,就是错吗?”
“这……”陈清源说不下去了。他看着随风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套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在这孩子面前有点站不住脚。
“罢了,今天不讲《庄子》。”他换了个话题,“你《论语》背到哪了?”
“背完了。”
“《孟子》呢?”
“也背完了。”
陈清源的手抖了一下“《大学》《中庸》?”
“都会背了。”随风顿了顿,“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懂。”
陈清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说“那你背《滕文公上》第三章,从‘民之为道也’开始。”
随风闭上眼睛,开始背诵。声音清脆,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背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时,他睁开眼睛“先生,这句话对吗?”
“这是孟子说的,自然是对的。”
“可是,”随风歪着头,“种田的人辛辛苦苦种出粮食,读书的人不种田,却吃最好的米,穿最好的衣,还要管着种田的人——这公平吗?”
陈清源的胡子翘了起来“这是圣人之言!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随风低下头,不说话了。
书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只有几片顽固的叶子还挂着,在风里瑟瑟抖。
“小风,”陈清源叹了口气,“先生不是凶你。只是……有些话,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可是先生,”随风抬起头,眼神很困惑,“如果我背的都是我不懂、也不一定对的东西,那我为什么要背呢?”
陈清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七岁,父亲让他背《三字经》。他问“爹,‘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父亲一巴掌扇过来“背就是了,问那么多!”
那一巴掌,把他所有的问题都打回了肚子里。从此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听话,学会了把圣人的话当成真理,哪怕心里有疑惑,也从不说出来。
六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