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珍鸽还在,赵家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她虽然不懂生意,但她稳重,她踏实,她不会怂恿他去做冒险的事。她可能会说“文远,咱们守住现在的家业就好,别贪心。”
可是没有如果。
珍鸽死了,被他间接害死了。
赵家垮了,被他亲手败光了。
这就是报应。
“赵老板在吗?”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赵文远擦干眼泪,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
是布庄的账房先生,老孙。
“老孙,你怎么来了?”赵文远勉强挤出笑容。
老孙走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叹了口气“赵老板,我是来跟您告别的。布庄……今天正式关门了。”
赵文远的心一沉“存货都处理完了?”
“能处理的都处理了。”老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最后一批货卖的钱,八百大洋。还了拖欠的工钱和房租,还剩三百。”
他把银票放在桌上“赵老板,您收好。这可能是赵家布庄最后的钱了。”
赵文远看着那三张薄薄的银票,手在抖。三百大洋。曾经日进斗金的赵家布庄,最后就剩下三百大洋。
“老孙,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老了,打算回乡下。”老孙说,“儿子在老家开了个小杂货铺,我去帮忙看店。倒是您,赵老板,您要早做打算啊。”
赵文远苦笑“我现在还能有什么打算?”
老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赵老板,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布庄垮得这么快,不只是生意不好做,是有人……有人在里头搞鬼。”
赵文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苏姨娘……苏曼娘。”老孙压低声音,“她经常从布庄支钱,说是打点关系,疏通门路。可那些钱到底花哪儿了,谁也不知道。她还经常从库房里拿好料子,说是送人,可那些料子最后去哪儿了,也没人知道。”
赵文远的手握紧了“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啊。”老孙苦笑,“苏姨娘是您太太,我说了,您信吗?而且……她威胁我,说要是敢乱说话,就让我在上海滩混不下去。”
赵文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苏曼娘。这个女人,真是把他往死里坑。
“还有,”老孙继续说,“布庄那些老客户,很多都是被苏姨娘得罪走的。她接待客人时,态度傲慢,以次充好,还把价格抬得虚高。人家来找我投诉,我去跟她说,她反过来说我吃里扒外……”
“别说了。”赵文远打断他,声音疲惫,“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老孙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赵老板,这个给您。”
“这是什么?”
“是布庄最后一批货里,我偷偷留下的一匹绸子。”老孙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匹月白色的素绸,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珍鸽少奶奶从前最喜欢的料子。她说这种颜色素净,绣上花最好看。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给您做个念想吧。”
赵文远接过那匹绸子,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眼泪又掉了下来。
珍鸽确实喜欢这种料子。她有好几件衣裳都是用这种绸子做的,绣着简单的兰草或者梅花,素雅大方。
可她那些衣裳,后来都被苏曼娘扔了。苏曼娘说那些衣裳“土气”、“过时”,全让人收走,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老孙,谢谢你。”赵文远哽咽着说。
“赵老板,保重。”老孙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赵文远一个人。他抱着那匹绸子,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黄昏又要来了。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一切都那么热闹,可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文远,赵家交给你了。不求你扬光大,只求你守住基业,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没守住。
他不仅没守住,还把赵家百年基业败得精光。
现在,他连住的地方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