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下花烟间?”许秀娥一惊,“那得多少钱?”
“我算过了。”秦佩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这栋楼桂姐租了十年,每年租金八百块大洋,还剩三年租期。如果要转租,按规矩得给房东违约金,加上装修、进货、请人……至少需要三千块。”
三千块。许秀娥倒吸一口凉气。这数字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这些年攒了些私房钱,大概有五百块。”秦佩兰继续说,“还有些客人送的饰,典当了能换几百块。加起来,一千块左右。还差两千。”
她看着许秀娥“我想好了,去找薛怀义借钱。”
许秀娥愣住了“你不是不跟他……”
“是借钱,不是跟他走。”秦佩兰说得很平静,“两千块大洋,我给他写借据,按银行利息还。三年为期,连本带利还清。”
“他会借吗?”
“会。”秦佩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因为他想让我欠他人情。人情债,比钱债难还。”
许秀娥沉默了。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秦佩兰的决心——宁可变相欠薛怀义的钱,也不愿做他的金丝雀。
“可是秦小姐,”她犹豫了一下,“万一……万一做不起来怎么办?那可是两千块大洋……”
“那就卖身还债。”秦佩兰说得很轻松,可许秀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但至少,我试过了。秀娥姐,你知道吗?我今年二十四了。再过几年,人老珠黄,就算想试,也没机会了。”
这话说得许秀娥心里一酸。她比秦佩兰大几岁,更懂那种紧迫感。女人在这世道,青春太短,机会太少。
“秦小姐,”她握紧秦佩兰的手,“我跟你一起。绣品的事,你交给我。我认识了一位陈先生,他在文化界有些朋友,可以帮忙推销。”
她把陈砚秋的事简单说了。秦佩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位陈先生……可靠吗?”
“我觉得可靠。”许秀娥说,“但他帮我是出于善心,能不能长久合作,还得看咱们的东西够不够好。”
“那我们就做出最好的东西。”秦佩兰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绣品要精,茶点要雅,服务要周到。我们要让来‘佩兰会所’的人觉得,花再多钱都值。”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又开始咳嗽起来。许秀娥连忙给她拍背,等她缓过气来,才说“秦小姐,你先养病。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不行。”秦佩兰摇头,“桂姐只给我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得趁薛怀义还没完全死心,把借钱的事谈下来。”
她挣扎着要下床,可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摔倒。许秀娥连忙扶住她。
“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怎么去谈?”许秀娥急了,“这样吧,我去找薛怀义。你把借钱的事跟我说清楚,我去跟他谈。”
秦佩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秀娥姐,你不怕吗?”
“怕。”许秀娥老实说,“但我更怕你拖着病体去,谈砸了。”她顿了顿,“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大不了再还回去。”
秦佩兰眼眶红了。她握住许秀娥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秀娥姐,谢谢。”
两人商量了一番,定下了借钱的条件两千块大洋,年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清。以秦佩兰未来的会所收益作抵押,如果还不上,会所归薛怀义。
这是秦佩兰能接受的最低条件。她宁可用未来的收益作赌注,也不愿拿自己的人身自由作抵押。
许秀娥记下了,又问“薛怀义在哪儿?”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洋行。”秦佩兰说,“英商怡和洋行,在外滩。你去了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会见你的。”
许秀娥点点头,起身要走。秦佩兰叫住她“秀娥姐。”
“嗯?”
“如果……如果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就回来。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许秀娥看着她,笑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她转身出了门。小翠送她到楼下,小声说“秀娥姐,你小心些。薛先生那个人……表面温和,其实心思很深。”
“我知道。”许秀娥拍拍她的手,“照顾好佩兰。”
走出花烟间,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许秀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去见一个陌生的、有权有势的男人,去谈一笔两千块大洋的借款。
这简直像做梦。
可她必须去。为了秦佩兰,也为了自己。
黄包车在外滩怡和洋行的大楼前停下。那是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花岗岩墙面,拱形窗户,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门卫。许秀娥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洋人和穿西装的中国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乞丐。
她咬了咬牙,走上前,对门卫说“我找薛怀义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