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法坛上点着两支白烛,火苗忽明忽暗,把四壁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是陈年的霉味混着血腥,还带着点烧过的香灰味,呛得人鼻腔紧。
这屋子看着不大,也就三室一厅的格局,却处处透着诡异——东墙漏着风,能看见外面的树影;西角堆着些黑的干草,不知道是用来铺床还是烧火。
地上没铺地板,就是夯实的黄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陈年的骨灰。
正屋中央,一个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正在打坐。
他穿着件洗得白的对襟褂子,头花白却梳得整齐,后脑勺的髻用根木簪别着。
陈耀说这巫供奉已经一百二十多岁,可看这背影,顶多像五六十岁的人,肩背挺直,没半点龙钟之态。
“巫供奉,弟子带客人来了。”陈耀放轻脚步,对着老头躬身行礼,语气里的敬畏比刚才在乱葬岗时更甚。
老头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穿透力,在漏风的屋里打了个转。
陈浩南几人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法坛上。
那法坛是用几块破木板拼的,上面摆着十几个雕像,个个张牙舞爪——有青面獠牙的,有三眼圆睁的,还有提着人头、踩着骷髅的,雕工粗糙却透着股凶煞气,烛火照在上面,仿佛那些眼睛都在动。
坛前摆着个黑陶碗,里面盛着些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旁边还插着三炷香,烟笔直地往上飘,绕着房梁打了个圈才从破洞钻出去。
“找我有什么事。”老头终于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扫过众人时,带着种洞悉一切的冷,看得陈浩南心里莫名一紧。
陈耀赶紧从随身的黑包里掏出一叠东西,用旧报纸包着,递过去时双手微微抖“巫供奉,这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报纸里传来“哗哗”的响声,不用看也知道是港币,厚度至少有几万。
老头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在法坛边。
陈耀连忙照做,把钱码得整整齐齐,又补充道“前阵子托您办的事,多谢您出手蒋天生已经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现在东兴是乌鸦主事,那小子太横,今天带着人扫了我们三个场子,兄弟们伤了不少……想请您再费费心,让他也走得‘安详’些,就像蒋天生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
“医院查不出来的那种。”山鸡在旁边插了句,被陈耀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老头的目光在陈浩南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慢悠悠地说“可以。”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耀眼睛一亮“多谢巫供奉!您放心,事成之后,弟子再备厚礼送来,绝不食言!”
“要东西。”老头终于动了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法坛上敲了敲,“被施法人的贴身衣物,指甲,还有头。
少一样都不行。”
“没问题!”陈耀拍着胸脯,“我这就让人去办,保证三天内送到!”他知道这规矩——巫供奉施法全靠这些“本命物”,沾了人的气息,才能勾着魂魄动手。
“嗯。”老头又闭上眼,重新坐直,仿佛不愿再多言。
陈耀识趣地躬身“那我们不打扰您修炼了,这就告辞。”
说着朝陈浩南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刚走出破屋,身后的木门就“嘎吱”一声关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未开过一样。
风里的臭味淡了些,可那股阴冷感却像粘在了身上,甩都甩不掉。
上了车,包皮才敢大口喘气,摸着胸口说“那老头……看着真瘆人,眼神跟能吃人似的。”
“别瞎说。”陈耀动车子,“巫供奉是有真本事的,当年社团被长乐帮逼得快散了,就是他出手,让长乐帮的龙头突然暴毙,咱们才喘过气来。”
陈浩南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啊耀,这巫供奉……真能靠那些东西杀人?”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砍人、火并都经历过,可这种借鬼神之力的事,总觉得心里虚。
“南哥,您还不信?”陈耀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蒋天生的事就是铁证。他本来还能撑几个月,结果巫供奉刚拿到他的生辰八字和一缕头,没过三个月没了,医院查来查去,只说是‘器官衰竭’,谁能想到是咱们动的手?”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乱葬岗,往铜锣湾方向开。“乌鸦那小子再横,能斗得过鬼神?
等咱们拿到他的贴身东西,不出一个礼拜,保准让他在梦里断气,到时候东兴群龙无,咱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山鸡在后排笑了“到时候让他们知道,惹了洪兴,不光有刀砍,还有索命的鬼等着!”
陈浩南望着窗外,月光已经隐进云层,路边的树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他不知道请这巫供奉出手是对是错,只觉得这场江湖恩怨,从刀光剑影变成了鬼神伎俩,似乎更凶险了。
可一想到医院里躺着的兄弟,想到被砸的场子,他又咬了咬牙不管用什么手段,赢了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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