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天心处。
不觉已过贫民街。
清意洒满途。
千反琉璃注意到了那个站在街边的女孩。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她在帝国的心脏——屹立千年的古都、神之京边宁的城里,在这个月到天心处的时机溜达到贫民聚居的这条小街上。
作为藩属臣民,进京不说面圣,起码来上国的大城市见见世面也是应该的。
只是,虽说这里是帝国的善之都,但这条灯火阴暗的街道上郡巡捕的人手不太多,夜晚像她一个人这样在街上浪荡,很容易遭遇不测。
腰间挎着长刀【碎铁剑·震天】的她自己倒是不怕。
作为帝国藩属的臣民,琉璃也和帝国诸省的其他臣民一样合法享有随时佩用武器自保的权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都是王臣,那自然也有一视同仁的权利和义务。
《帝国纲纪律》是这么记载的。
同样,也没有什么特意的理由让她去关注这个时点还在路边和她一样在街边晃悠的路人。
但路上无人,她的视线便很自然地被这个时间点还站在路旁的女孩吸引过去了。
看着不高的女孩一头雪白,凌乱的短杂乱地披在肩膀上。
她的上半身套着一件粗麻的斗篷,却不够长,只能堪堪遮住上半身,甚至两小片南半球也浅浅地露在外面。
她的足下并未踏住鞋靴,从双腿往上缠绕,直到双乳之下的是明显不合尺寸的黑色网袜,被扯碎得只剩小半截的裙子简单围在腰间,龙尾从身后伸出,把残破的裙子顶起。
缠满了绷带的左手紧紧拽住上身的短斗篷,上着廉价红色眼影的双眼眼角低垂,紧张地左顾右盼。
随着她的嘴角紧咬,琉璃抽了抽鼻子。
夜半的凉风从那边吹过来,浓烈的廉价香精味。
“哦?……这个地方的这个时候,也会有站街的小流莺啊。”
算了吧。琉璃对自己说,谁知道是不是什么骗局被拉进来之后钱色两空的那种。她打算就这么离开。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女孩在的那个胡同口时,她还是驻足了。
“喂,小鬼。”琉璃转过头去,轻声呼唤。
该死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恶,为什么下意识说出来的是这么油腻的话……真不会被那个女孩认为自己在招呼她么?
可是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
街角的女孩一愣,抬头看了看这边,抓住斗篷的左手像是下定莫大的决心那样又握紧了一下,便三步并作两步,嗖地一下,已经站在她的面前,硬生生把她后面的那句“回去吧,这里不安全”堵在了喉咙里。
“啊……客官……那个……”面前的少女先开了口,“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买下小女子的今夜吗……”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颤抖着说出这番话。
虽然声线颤抖,但却听不出丝毫的怯惧,反而隐隐有股不屈的决意,仿佛卡住她喉咙、阻住她顺畅说出口的东西仅仅只是羞耻,以及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而已。
琉璃审视了一下面前脏兮兮的女孩。
太糟了,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包在网袜之下的小腹有好几处青紫的淤血,脸颊上还有道算挺新鲜的划伤,和更加老旧的血痂重叠交叉在一起,鬼知道打着绷带的左手上到底是什么更加见鬼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的还是缠着绷带的脖子……
连琉璃自己这个一直自诩铁石心肠的浪人剑客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之心来。
这么多的伤口,要么她是个受虐狂,要么就是一直被欺凌折磨着。
——搞什么啊,对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她冷啧一声,嘴角微微垂了下去,像在对那些家伙比了个反大拇指。
仿佛是看出琉璃的迟疑,女孩的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她伸手在脖子上摸索了一下,将后颈上的绷带结轻轻拉开,一圈又一圈,缠在脖子上的黄绷带层层剥落。
并没有琉璃预想中的巨大创口或者疤痕,仅仅只是一层叠一层的淤青。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撩起斗篷下沿,把没有任何遮掩、只是盈盈一握的赤裸乳房展现给琉璃。
“抱歉……”少女的声音还是低低的,颤抖着,“……小女子需要钱……求你了客官……今天晚上,怎么对小女子都可以……拿小女子出气……殴打、强暴……只要不拿走小女子这条贱命……怎么样都可以……拜托了……”
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羞耻抬起头来,勉强地挤出一个只能算还说得过去的笑容,她那描画着一圈廉价红色眼影的绿瞳和琉璃的黑瞳四目相对,极光绿的瞳仁微微颤抖,而眼角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滴。
太糟糕了。
琉璃的胃袋在沸腾,并非是因为面前这个只是低自己半个头少女的伤痕累累或者算是肮脏污秽的外表,或者她身上传来的廉价香水味,她只是单纯地厌恶面前的少女遭受的那种无可言喻的暴力。
任何意义上的。
“啊……是这样啊……抱歉,客官……浪费您的时间了……”
见千反琉璃没有任何动作,少女终于沮丧地往后退一步,简单地把刚拆下来的绷带重新绕回脖子上,低垂的面庞里反射着天心月光的晶莹泪珠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