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功了……暂时压制住了……”陆七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混合着血污,狼狈不堪。他看着虽然痛苦但至少性命暂时无虞的慕雨柔,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强烈的疲惫和伤势瞬间涌上,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他强撑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骨质小瓶,紧紧握在手中。还有一份“续命蛊浆”,这是最后的保障。然后,他靠着树根,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毒瘴的动静,一边抓紧时间,运转所剩无几的岩龟灵力,开始处理自己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同时焦急地等待着陆羽的归来。
少爷……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慕姑娘暂时稳住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千丝洞深处,蛛网宫殿。
隐蛛婆婆依旧端坐在她那巨大的灰白色蛛丝座椅上,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膝盖上那只红宝石蜘蛛。她猩红的眼眸,却并未看着眼前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白苍苍、气息奄奄的陆羽,而是穿透了洞窟的黑暗,仿佛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南方,那“瘴哭林”更深处,那传说中万蛊沉眠的禁忌之地——虫眠谷。
“鬼面血蝠已归,药和方子都送到了。那岩龟小子虽然蠢笨,倒是有股狠劲,居然真用那破鼎的投影炼出了‘锁魂蚀蛊散’,虽然品质差得没法看,但总归是让那小丫头暂时吊住了命。”隐蛛婆婆嘶哑地自语着,声音在空旷诡异的洞窟中回荡,“接下来,就看这短命小子,什么时候能醒,又能不能赶在蛊毒再次爆前,找到‘净蛊灵蝶’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陆羽身上。
此刻的陆羽,状态比刚被抽走精血和灵魂碎片时更加糟糕。他静静地瘫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尸体。满头白枯槁散乱,皮肤灰败干瘪,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和老人斑,看起来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百岁老者。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胸口只有极其漫长间隔的、微不可察的起伏。气息更是跌落到了谷底,原本元丹初期的修为荡然无存,只剩下比普通筑基修士还要虚弱的不稳定波动,而且还在缓缓消散,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三滴心头精血,一缕灵魂碎片,这等损耗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是致命的,何况陆羽之前还服用了“燃血丹”和“爆魂散”,本就本源亏空到了极点。此刻的他,如同一个被彻底掏空、又被狠狠砸出无数裂痕的破水缸,别说行动,能勉强维持住一丝生机不散,都已经堪称奇迹。
然而,隐蛛婆婆那猩红的、仿佛能看穿灵魂本质的眼眸,却微微眯了起来。
她看到,在陆羽那几乎寂灭的躯体深处,在那干涸龟裂的经脉废墟之下,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混沌色的、仿佛蕴含了天地开辟之初本源气息的光芒,依旧在极其缓慢、极其顽强地闪烁着。那是他混沌灵脉的最核心本源,即便遭受如此重创,依旧未曾彻底熄灭。这混沌本源,正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极其缓慢地从虚空中汲取着微乎其微的天地灵气,更在吸收着这“千丝洞”中弥漫的、混杂了无数毒虫生命精华的诡异能量,艰难地修复着那破碎的躯体,温养着那受损的灵魂。
“混沌灵脉……果然顽强。换做旁人,这等损耗,早已魂飞魄散,肉身化为脓血了。”隐蛛婆婆低语,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母亲是万年难遇的‘净灵圣体’,儿子却是更加罕见的‘混沌灵脉’……这一家子,还真是被天道‘眷顾’得紧啊。”
她的目光,又移向陆羽胸口。在那里,皮肤之下,一点极其黯淡、却依旧存在的烙印微光,隐隐透出。那是与混沌鼎相连的本源烙印。此刻,这烙印也黯淡无光,但与远处那尊悬浮的、守护慕雨柔的混沌子鼎投影之间,依旧维持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联系。正是这丝联系,加上烙印本身蕴含的一丝混沌鼎本源气息,如同最坚固的锚,稳住了陆羽即将溃散的灵魂,没有让他彻底沉沦。
“还有那口鼎……”隐蛛婆婆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望向了腐骨沼方向,又仿佛望向了更加遥远、不可知之处,“隔着这么远,只是一道投影,一道裂痕累累的子体烙印,就能做到这一步……混沌鼎,上古灵膳神器……你真正的本体,又该是何等模样?当年陆羽的母亲,那个叫‘云汐’的丫头,带着你叛出沙神教,横穿死亡沙漠,闯入南泽绝地,最终又将你留给了她的儿子……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洞窟中陷入了沉默,只有那些“血食茧”中传来的、欢快而贪婪的咀嚼声,以及蛛网上无数毒虫窸窣爬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地上,陆羽那如同尸体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隐蛛婆婆猩红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同现了有趣猎物的蜘蛛。
紧接着,陆羽的睫毛也颤动起来,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昏迷中也在对抗着无边的痛苦和虚弱。他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呻吟般的吸气声。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隐蛛婆婆看到,陆羽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涣散的、空洞的灰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和焦距。但在这片灰白的核心,却有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异常顽强的光芒,在缓缓凝聚。那光芒中,蕴含着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痛苦、灵魂被撕裂后的空虚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和……清醒。
他居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强行从那种深度的、近乎死亡的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虽然他的眼神显示他的神智远未恢复,灵魂受创的后遗症(头痛、幻听、记忆紊乱等)必然严重,但这份求生意志和灵魂韧性,依旧让隐蛛婆婆感到一丝惊讶。
“……雨……柔……”陆羽的嘴唇翕动,出两个模糊到极致的音节,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试图转动眼珠,看向四周,但动作僵硬而缓慢,眼神涣散,显然连基本的视觉和方向感都还未恢复。
“醒了?”隐蛛婆婆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比老婆子预估的,早了至少两个时辰。看来你那混沌灵脉和那口破鼎,比我想的还要护主。不过,小子,别高兴太早。你现在,跟一摊烂泥没太大区别。修为跌落到筑基初期都不稳,灵魂受损,识海混乱,五感失调,能勉强保持意识不散,已经是走了大运。想动?想走?呵,没有三五日的静养,你连爬出这个洞都做不到。”
陆羽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涣散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艰难地聚焦,看向了端坐在蛛网座椅上的隐蛛婆婆。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痛苦,但那一丝核心的清醒光芒,在努力地理解着眼前的信息。
“雨柔……”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点。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他空洞的眼神中,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那涣散的瞳孔开始努力地凝聚,混乱的思绪开始挣扎着组织语言,“她……怎么样……药……”
“药送到了,你那忠仆也算有点本事,居然真用那破鼎投影炼出了‘锁魂蚀蛊散’。”隐蛛婆婆淡淡道,“你那小情人服下了,暂时吊住了命,蛊毒被压制了。不过,‘万蛊噬心’的滋味可不好受,她现在虽然昏迷,但痛苦恐怕未消。而且,药效只有五到七日。时间,依旧紧迫。”
听到“药送到了”、“暂时吊住了命”,陆羽那灰败死寂的脸上,似乎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但听到“时间紧迫”,他眼中又闪过一丝急切。他试图移动身体,却现全身如同灌了铅,又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异物,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稍微用力,就牵动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经脉针扎般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白费力气了。”隐蛛婆婆冷眼看着他的挣扎,“你现在的状态,乱动只会死得更快。想救你的小情人,就老老实实待着,尽量恢复一点力气。老婆子我既然收了‘诊金’,也会遵守约定。我会用‘蚀髓蛊王’幼虫反哺的一丝精纯魂力,帮你稳定魂魄,避免你变成白痴或者记忆彻底崩坏。但能恢复多少,多久能恢复基本的行动力,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说着,她屈指一弹,一点暗金色的、却散出一种奇异温和魂力波动的光点,从旁边一个刚刚停止蠕动、光芒内敛的“血食茧”中飞出,没入陆羽的眉心。
陆羽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冰凉却柔和的力量涌入几乎要裂开的识海,仿佛为那沸腾混乱的灵魂海洋注入了一股清泉,强行抚平着狂暴的波澜。灵魂撕裂的剧痛稍稍缓解,混乱的思绪和记忆碎片,也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归拢、整理,虽然依旧破碎模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冲撞,让他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重新掌控自己意识的感觉。
“呃……”他再次出低吟,但这一次,痛苦中似乎多了一丝缓和的意味。他闭上眼睛,全力引导、吸收着这股外来的精纯魂力,配合着体内那缕顽强的混沌本源,开始极其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灵魂和肉身。
隐蛛婆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猩红的眼眸注视着陆羽,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实验品,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陆羽艰难的自我修复中,再次缓慢流逝。
洞窟中不知日月,但根据自身生命节奏的感知,陆羽感觉大约又过去了半天左右。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虽然依旧疲惫黯淡,但至少不再涣散空洞,有了一丝清明和焦距。灵魂的剧痛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不停刺扎,记忆也依旧混乱,很多细节想不起来,但至少基本的思考能力恢复了。身体的掌控力也恢复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到极点,动一动就浑身剧痛、虚汗直流,但至少,他能勉强控制手指,能微微转动脖颈,能尝试着调动体内那微弱到可怜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混沌灵力了。
修为……确实暴跌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灵力强度,大概只相当于一个刚刚突破到筑基期、境界都未稳固的新手。而且灵力运行滞涩艰难,经脉千疮百孔,每次灵力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灵魂境界更是受损严重,神识几乎无法离体,感知范围缩小到身周数尺。
但,他还活着。意识清醒。这就够了。
“看你的眼神,算是暂时从鬼门关爬回来半步了。”隐蛛婆婆的声音适时响起,“比老婆子预料的恢复度,又快了那么一点。混沌灵脉,果然有点门道。”
陆羽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看向隐蛛婆婆,嘶哑地开口,声音依旧干涩难听,但至少能连贯说话了“多……谢婆婆……援手……雨柔那边……”
“你那忠仆守着,暂时无事。”隐蛛婆婆打断他,“但你时间不多。‘锁魂蚀蛊散’药效有限,你在这里多耽搁一刻,你小情人就离鬼门关近一步。而且……”她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虫眠谷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陆羽心中一紧。
“刚才,就在你昏迷的时候,老婆子我感觉到,虫眠谷方向,传来了一阵异常的……‘共鸣’。”隐蛛婆婆缓缓道,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不是蛊虫的嘶鸣,也不是毒瘴的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与这片大地、与南泽无数毒脉相连的……‘律动’。而且,这律动中,夹杂着一丝让我都感到心悸的……‘愤怒’和‘苏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