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麻子呢?”道衍问,“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李去疾说,“但站起来之前,他先跌了好几次跟头。”
“第一次,他觉得靠一腔热血,聚拢一批人就能改天换地。结果被人揍了个满地找牙。人跑散了大半,自己也差点被抓去砍头。”
道衍点头。这和历史上每一个起事者的开局差不多,陈胜吴广如此,黄巢如此。
“第二次,他学聪明了点,找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占了一块地盘。日子刚好过点,内部先吵起来了。有人觉得该往东打,有人觉得该往西走,有人觉得该先跟外面的饿狼讲和。吵来吵去,差点散伙。”
“后来呢?”
“后来被逼到了绝路上。”李去疾的语气平淡得很,“外面饿狼追着咬,里面蛀虫拼命围剿,他手下的人从几万打到几千。最惨的时候,身边就剩几百号人。”
朱元璋已经听过这段。再次听到依然有种感同身受的滋味,让他想起自己早年起兵时的日子。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身死族灭的处境,他太懂了。
道衍目光微闪“几百人……还能翻盘?”
“翻了。”
“怎么翻的?”
李去疾竖起一根手指。
“靠一件事——改规矩。”
道衍眉头一拧“改规矩?”
“张麻子手底下那几百号人,什么人都有。有正经当过兵的,有种地种不下去跑来的,有被抓了壮丁中途倒戈的,还有纯粹为了混口饭吃的。”
朱元璋微微点头。这跟他当年在濠州加入义军时一模一样。那时候红巾军里什么人都有,偷鸡摸狗的、打家劫舍的、杀人放火的——挂着义军的牌子,干的是流寇的事。
“人是凑起来了,但不是一条心。”李去疾说,“军官打骂士卒,跟以前那些旧军队没两样。当官的吃肉,当兵的喝汤。当兵的不服气,要么开小差跑了,要么凑一块闹事。”
道衍插了一句“这不就是寻常军伍的样子?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将是将,兵是兵,上下有别,不然号令不行。”
“大师这话搁在别的军队,没毛病。”李去疾说,“但张麻子的人不一样。他那支队伍,打的旗号是什么?”
道衍想了想,把之前听到的话翻出来“人人平等。”
“对。你喊着人人平等,转头军官打骂士卒,克扣粮饷——你觉得底下人信不信?”
道衍没吱声。
答案太明显了,不用说。
“所以张麻子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队伍拉到一个小村子里,停下来。”
道衍皱眉“追兵在后头,不打?”
“不打。先把自己人理顺了再说。”
“他在那个村子里做了三件事。”
李去疾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把那些不想干的人,全放走。”
道衍的念珠差点脱手。
朱元璋也愣了。
放走?
“当时几百号人,张麻子站在村口,跟所有人说觉得这条路走不通的,现在就可以走,路费,不拦。”
道衍忍不住道“这……兵败之际正是军心涣散的时候,开了这个口子,岂不是——”
“只走了几十人。”李去疾说。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只走了几十人?
他朱元璋带军队,只怕也很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