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运气不错。
他刚站定没多久,队伍后面就来了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今儿人数到了!后面的明天再来!”
一阵哀叹声此起彼伏。几个刚走到队尾的人满脸不甘心,有个妇人拉着孩子嚷嚷了两句,被那汉子好声好气地劝走了。
道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只有三四个人。再晚来一会儿,他就排不上了。
佛祖保佑。
道衍趁着等的功夫,目光往院子另一侧扫了扫。
格物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格物院”三个大字。门前两个兵卒站岗,腰板挺得笔直。
但道衍注意到的不是大门,而是大门左侧十几步远的地方。
那里另外支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两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面前铺着纸笔。棚子前面也排了一小队人,不多,七八个,但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商人。
道衍多看了两眼。
这几个人里头,有两个腰带上别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不大,比巴掌还小,但漆得鲜亮,远远就能看到。
道衍知道这东西。
去年胶东水患,朝廷搞了一回功德募捐。这事儿闹得挺大,苏州那边也传开了。商人和百姓的衣着用度一直有严格的规矩——商人以及家人,只能穿绢、布,不许穿绸、纱。有钱没用,穿了就是违制。
但那次募捐之后,捐够了数的商人,朝廷特批了一块木牌。挂着这牌子,就能穿绸纱。
捐得更多的,还得了另一块牌——骑马资格。
马是战略物资。寻常百姓弄不到,商人再有钱,顶天弄匹下等马拉车。骑?那是想都别想的事。
但有了那块牌子,骑!
苏州那帮商人消息灵通的几个反应快,赶上了末班车,回去之后在同行面前抖了好一阵威风。穿着绸衫,骑着马,在苏州城里遛了好几圈。
没赶上的商人肠子都悔青了。
道衍记得很清楚,有个做丝绸生意的大户,在茶楼里拍桌子骂了半个时辰,说自己要是早知道三天,砸锅卖铁也要凑够那个数。
不为别的,就为那块牌子。
穿绸纱和骑马还在其次,关键是面子。那牌子往腰上一别,满世界都知道你是朝廷认过的“善商”。跟官府打交道,腰杆子都硬三分。
今年第二次募捐的消息一出来——这回是为了攻打日本——苏州的商人差点挤破船舱。道衍来京城的那条船上,就有十几个苏州商人,一路上讨论的全是今年要捐多少。
现在看来,这些人到了京城,直奔格物院门口了。
道衍扭头看向前面的小伙子。
“小施主,那边棚子底下排队的人,是在做什么?”
小伙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嗤了一声“登记买四时长春庐呗。”
道衍一怔。
“买?”
“对啊,买。”小伙子明显十分健谈,“今年朝廷为了鼓励募捐,开了个新口子。商人花钱买一座四时长春庐,花掉的钱直接算进募捐份额里。买了之后,格物院派人上门安装。”
道衍愣了好一会儿。
“四时长春庐……卖?”
“卖啊。不过听说不便宜,具体多少钱我也不清楚。”小伙子朝那边努了努嘴,“你看那几个排队的,哪个不是一身绫罗绸缎,穷人可买不起这玩意儿。”
道衍没接话,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个不对劲四时长春庐用的是那种晶莹剔透的“玻璃”。刚才排队的小伙子说了,这东西比水晶还珍贵,目前只有宫里和这一座用。
这么珍贵的东西,朝廷拿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