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篮晃都不怎么晃,稳得离谱。
道衍能看见篮子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正朝底下挥手。地面上有几个孩子追着那东西跑,边跑边喊,欢天喜地的。
路上行人倒是没几个抬头看的——大概看多了,不稀罕了。
道衍仰着脖子杵在那儿。
一旁的老汉见他看得入神,笑了“大师不用一直看,京城每天都有飞,我们都习惯了。”
道衍把头低回来。脖子有点酸。
后生又补了一句“陶院长以前是做火器的,炸药、火炮、什么都造,花了几十年时间,一直在研究怎么上天。听说这火囊云霄辇就是他琢磨出来的。头一回试飞的时候,就是他主动要求坐篮子里上去的,胆子是真大。”
道衍听完,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问了。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这道理不用谁教,他自己就是活例子——在妙智庵蹲了二十一年,佛经、儒典、兵法、权谋,他什么都读,什么都琢磨,自认为涉猎够广了,但也仅仅是涉猎。
每一门学问要吃透,花的功夫都是以十年计的。
陶成道搞了几十年火器,又造出这么大一个能载人上天的火囊。
光是试飞、改进、计算囊体怎么做、吊篮承多重、火源怎么控制——这里头随便拎一个环节出来,都够一个人钻研半辈子的。
这种人,不可能同时还去研究什么“细菌”“病毒”。
术业有专攻,说的就是这个。
道衍又试问了一句“格物院除了这位陶院长和刘道长,还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后生想了想“这就不晓得了。听说里头现在有几十号厉害的人物,擅长各种东西,但具体都是谁以及擅长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倒是听到过一个说法,”抱着孩子的妇人压低了嗓门,带着点炫耀现秘密的得意,“说格物院背后有高人。”
道衍来了兴趣“什么高人?”
“不知道。反正京城里有传言,格物院那些东西其实都是一个人捣鼓出来的,是这人在后面指点格物院的人制作这些东西。至于是谁——”
妇人微微摇头。
“谁也说不准。有人说是刘伯温,有人说是宋濂,还有人说是陛下自己,在梦中得到天神传授。”
道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越问越模糊,只能听到一些传言,说明这件事肯定是朝廷刻意遮掩,真正的知情者本来就极少。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
急不来。
队伍缓缓前进,很快轮到道衍。
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刚走,孩子哭得震天响,被他娘拍着后背哄了两下就不哭了。
道衍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胳膊,只有几个极小的红点。
他犹豫了一下。
之前在苏州,他对牛痘的说法半信半疑。但方才排了这小半个时辰的队,前前后后看了几十个人接种,男女老幼都有,没一个出事的。
墙上告示写的道理他虽然无法验证,但至少能自洽。
再说了,万一真碰到天花,总不能靠念经挡。
道衍撸起袖子,把左臂伸出去。
操作的医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下巴上有一颗痣,手指又粗又短,但动作极稳,面上带着笑
“大师别紧张,就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竹签尖端在他胳膊上浅浅刺了几下。
确实跟蚊子叮差不多,微微有些刺痛。
“好了。”医士把用过的竹签丢进旁边一个盆里。“过两天可能会起几个小痘子,不要抓,等它自己消,也可以来我们这里回收痘液,能拿到一些奖励。如果热也不用怕,正常反应,两三天就退了。”
道衍点了点头,顺着话头往下问“施主手艺不错,这套操作是跟谁学的?”
医士手上没停——他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人了,边擦手边答“太医院和格物院统一培训的。我们这批一共培训了四十多个人,分到京城各个接种点。”
“培训用的教材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