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觉得奇怪,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找其他人打听,才知道沈巧儿的母亲病倒了。急症,烧得人事不知,江宁县几个郎中看了都摇头,说身体亏空太厉害,只能用好药吊着。
沈家的底子他清楚。母女俩相依为命,前几年欠了不少外债,靠着沈巧儿在工坊做工才还上一部分。一时间拿不出买药的钱。
那天傍晚下工,赵青山冲回宿舍,把床板底下的木盒子翻出来。
攒了几个月的全部家当,工钱加奖金,一文不留,直接送到了沈巧儿家里。
沈母喝了药,烧退了,命保住了。
沈巧儿送他出门的时候,走到院子中间,忽然蹲下去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赵青山站在旁边。
他手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打过仗,杀过人,在死人堆里爬过。但他不知道这时候手该往哪儿搁。
最后他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隔了一臂远。
过了好久,沈巧儿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
“赵大哥。”
她第一次改了称呼。
“等我娘病好了,我就把钱还你。要是一时半会儿还不清……”
“不用还。”
沈巧儿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
赵青山被她看得心里慌,移开目光,盯着院子角落一棵枯树。
“你帮我核了那么多数据,就当抵了。”
沈巧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又难看又好看。
“赵大哥,你这笔账算得不对。”她吸了吸鼻子,“我核数据是有工钱的,那是东家付的。你的钱是你的钱。两笔账不能并一笔。”
赵青山张了张嘴。
他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姑娘。
……
空地上,风吹过檐廊,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赵青山讲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
他没有看李去疾,也没有看蓝玉。他盯着地面的青砖。
“东家。”
赵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留在这儿。”
这句话说出来,他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想娶她。我想在这儿安家。不想回北边了,不想再当什么奸细,不想再去偷什么军器图纸。”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可是我不敢。”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是敌国的奸细,要诛九族的罪。她跟我沾上,什么都完了。”
赵青山咬着牙,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她不该因为我——”
说不下去了。
眼眶里的东西砸在青砖上,没声音。
李去疾坐在石阶上,听完了赵青山的所有讲述。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