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战争。
是养牲畜。
朱元璋手里的茶碗盖子出一声极轻的磕哒声。他把茶碗稳稳搁在桌上,手指离开碗沿,平放在膝盖上。
朱标也没动。父子俩甚至没看对方一眼,但两人在同一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
泄露天机。
又是泄露天机。
这种话如果换个酸腐文人来说,朱元璋早让人拖出去拔舌头了。危言耸听。但这话是从李先生嘴里出来的。
朱元璋清楚。李先生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他说会生,那就是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未来”,这事真真切切地生过。
中原陆沉,神州腥膻。日本人干的。
朱元璋的后槽牙死死咬紧。
但李文忠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承认李去疾前面说得有道理,但“亡国灭种”?
“李先生。”李文忠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属于大明将军的底气,“这话是不是说过了?”
李去疾看着他“哪句过了?”
“日本想吞大明,这是蛇吞象。”李文忠坐直了身子,“大明如今带甲之士百万,良将如云。水师战船从松江到泉州,绵延数千里,牢牢锁着海防线。他日本满打满算多少人口?能凑出多少兵?就算他们有这个狼子野心,把全岛的男人都绑上船开过来——”
他的手在半空劈了一下。
“在大明水师面前,连靠岸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李去疾,语气笃定“想灭国?凭什么?凭他们手里那几把破倭刀?凭几条漏水的破船?大明沿海卫所,任何一个卫所拉出来的兵力都够把来犯的倭寇包饺子。”
李去疾没生气。他甚至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去。
“李将军,你熟读兵书,我问你个事。”
“请讲。”
“汉武帝封狼居胥的时候,大汉铁骑把匈奴打得漠南无王庭。那时候的汉人,想过有一天,中原会被五个胡人蛮族按在地上杀吗?”
李文忠的表情僵了一下。
“衣冠南渡,两脚羊。汉人被杀得差点绝种。秦汉时期的名将们,想到过吗?”
李去疾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再往后。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天可汗的威名压得四夷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长安人,想过有一天会被安禄山打进都城,想过后来会被契丹、女真轮番踩在脚底下吗?”
李文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近一点。”李去疾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进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蒙古人骑着马,从斡难河畔一路杀到临安,坐在了临安的皇宫里。”
他看着李文忠。
“宋朝建立的时候,有人想过,这天下会被一群放羊的草原人全占了吗?连皇帝都成了阶下囚。”
李文忠的眼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他想说大明和宋朝不一样,大明尚武,大明有长城有边军有卫所制。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李去疾说的是历史。铁打的历史。每一个例子都是以强转弱、以盛转衰。没有哪个朝代在鼎盛期想到过自己的结局。
“你现在觉得大明带甲百万,日本是小国寡民,蛇吞不下象。”李去疾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
“大明要是哪天衰弱了,内乱了,或者换了个糊涂皇帝,朝廷烂透了。”
“这时候,隔壁那个每天都在盯着你、每天都在磨刀、做梦都想搬到大陆上来的邻居,会不会趁你病,要你命?”
李去疾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