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抬头。
朱元璋用手指压着纸面,指甲盖正好盖在“免除盘查”那一行上。
“你写的全是好处。”
“好处撒出去容易。”他松开指头,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收,难。”
朱标没有接话。
“差一条退出的规矩。”
朱元璋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语快了起来。
“商人入了会,甜头尝到了,翅膀硬了。然后呢?干了缺德事怎么办?仗着朝廷的文书在地方上横着走怎么办?”
“你得写清楚——什么情况踢出去。踢出去之后,文书作废,好处全部收回,三年五年之内不许重新入会。”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情节严重的——掉脑袋。”
又敲了一下。
“还有。商会里头得有人查账。查账的人谁派?朝廷直派,不经地方。账目不清的,货源说不明白的,税没足额交的——查出来一个,办一个。绝不含糊。”
朱标听完,点了一下头。
“父皇说得对。这一条,儿臣回去就补上。”
朱元璋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故意没写的吧。”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笑。
朱标没答。
但他没否认。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
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站在御案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朱元璋当了多少年皇帝?
章程是提前写好的。朱标的脑子,退出机制不可能没想到。
故意留一个缺口。
等他这个父亲来补。
补上之后,这条规矩就不是太子一个人定的——是皇帝亲口加的。
分量不一样。
将来谁要改这条规矩,要掂量的不是太子的面子,是天子的金口。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眼底忽然闪过一点别的东西。
这小子连老子都能算进棋盘里。
以后——谁还算得了他?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他自己把它按灭了。
是该高兴的。儿子有本事,做爹的该高兴。
“行了。”他挥了挥手。“回去把章程补全。”
“是。”
朱标躬身退了两步,刚转身。
“回来。”
朱元璋拍了一下桌面。
朱标回头。
朱元璋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差点让你小子给绕过去了。”
“……儿臣不明白。”
“少装。”朱元璋用指头点了点桌面上那堆奏折,“今天叫你来,原本就不是为了商人的事。”
朱标的脚步顿了一下。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