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这些问题,太尖锐了。
也太真实了。
是啊,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话,不也是古人说的吗?
你跟一个快饿死的人,去讲仁义道德,去讲君臣父子,这不是扯淡吗?
刘三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这个问题,从一个皇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已经不是在探讨经义,这是在质问儒学的根基!
那王姓老儒和陈姓老儒,更是面色涨红,有心反驳,却现对方问的都是最朴素的道理,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驳起。
过了好一会儿。
刘三吾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他到底是成名数十年的大儒,心境岂会如此轻易被撼动。
他对着朱标,缓缓说道
“殿下所言,乃民生之艰。然,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抚平人心的力量。
“困苦,磨难,饥饿,皆是上天对人的考验。唯有心怀仁义,坚守礼法,方能熬过考验,成就大业。若因一时之困,便弃礼义,忘纲常,那与禽兽何异?”
王、陈二儒顿时面露喜色,看向刘三吾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高!
实在是高!
一番话,又巧妙地将问题从“现实”拉回到了“心性”的层面!
然而,他们没看到,上的朱元璋,在听到“饿其体肤”四个字时,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
更没看到,朱标的脸上,非但没有被驳倒的沮丧,反而露出了一副豁然开朗的笑容。
“原来如此!”
朱标抚掌一笑,对着刘三吾又是一揖,“多谢刘老先生解惑,学生茅塞顿开!”
刘三吾矜持地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心道孺子可教。
可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要展现的笑容,瞬间憋了回去。
“刘老先生所言,简直是为我父皇量身打造!”
朱标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
“我父皇,少时孤苦,历经战乱,受尽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痛!可他老人家,正因心中存着解救万民于水火的‘大道’,才最终平定天下,开创我大明盛世!”
“如此看来,父皇,正应了老先生那句‘成就大业’之人啊!”
朱标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刘三吾,仿佛在等着他一同赞美。
“刘老先生,您说,对不对?”
“……”
对不对?
刘三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
怎么对?
当今圣上是怎么上位的?是推翻了前元!
他刘三吾方才还在大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核心就是一个“忠”字。
现在让他去赞美一个“不忠”之举成就的“大业”?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你要说不对……
他抬头,正好对上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他,却让刘三吾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否定皇帝功业的合法性?
他活腻了?
而那王姓老儒和陈姓老儒,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褪去,就僵在了那里,表情滑稽得像两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