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天将亮前抵近洛阳地界。
北风更冷,带着河水的腥。远处城廓像一头伏着的兽,城门未开,路边已有贩夫走动。盐仓在城外偏北,靠河,平日堆盐运盐,气味刺鼻,最能掩盖血腥与人味。
燕知予勒马停在一片枯草后,低声对两人道
“今夜起,我们不只追一个账房。”
“我们在追一条新的程序线谁用官帖查账,谁洗空库房,谁把军弩卖到鬼市,谁把人藏进盐仓。”
宋执事点头“我会记。”
快脚赵握紧拳“我会盯你。”
燕知予淡淡道“你盯得越紧,我越安全。”
天色亮起来时,他们已换了衣装,藏去僧俗显眼的标记,只留宋执事那本记录册藏在贴身处,像藏一把刀。
盐仓的门半掩,门口没有明哨。
没有明哨不代表没人。
恰恰相反——这像是有人故意把门开着,等他们进去。
燕知予望着那扇半掩的门,心里只有一句话
活人比纸更硬。
她要进去,把硬的带出来。
盐仓的门半掩着,像一张故意留出的嘴。
燕知予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枯草后停了三息,听风,听水,听盐仓里那股刺鼻的咸腥。盐味能遮血味,也能遮人的汗味。越适合藏人,越适合设伏。
快脚赵按捺不住,低声道“门都开着了,再等就跑了。”
宋执事把记录册往怀里压紧,声音更低“门开着不等于人还在。更像请君入瓮。”
燕知予抬手,示意二人止声。她的目光扫过门框下的泥泥里有两道新痕,一深一浅,像推过车轮;门槛边缘盐粒被踩碎,碎屑往里卷,说明有人进出后刻意扫过,但扫得不够干净。
“进。”她只说一个字,却不是冲。
三人分前后,燕知予在前,快脚赵在左侧贴墙,宋执事在后半步。不是为了防偷袭——他们不是纯粹的杀伐队伍,他们的命脉是宋执事怀里的记录册。宋执事不能倒。
门内一片昏暗。
盐仓大而空,靠墙堆着盐袋,中央几排木架原本放盐桶,如今却被清出一条直道。直道尽头有一盏小油灯,灯火不大,却刚好照亮一张矮桌。
矮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捆弩箭、一只铁算盘、一小包纸墨。
像三道题目,摆给他们选。
快脚赵的目光先落在弩箭上,眼底冷“跟山道那支一样?”
宋执事却盯着铁算盘,声音紧“这是钱庄的样式。不是顺通的算盘,是公证用的铁算盘。”
燕知予没有碰任何东西。她只看那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油却新,说明这盏灯是刚点不久。对方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这仓里,只是躲在盐袋后,躲在木架阴影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矮桌外一丈处,抬声道
“盐仓约子时,我们到了。人呢?”
回应她的不是人声,是一阵轻微的“嗒、嗒”。
像有人用指节敲木。
敲声从盐袋堆后传来,却又像从四面八方传来。盐仓里回声空,最容易让人判断错方位。
快脚赵忍不住拔出短刃,宋执事却把手按在他腕上,低声“别动。我们要的是人证,先问。”
燕知予反而笑了一声,笑意不暖“摆弩箭、摆算盘、摆纸墨,你是想告诉我,你们既能杀,也能记账,也能造文书?”
敲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平平的,没有情绪,像在读一句早背熟的口供
“鬼市在南门外,今夜开得早。”
燕知予眯眼“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