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抬步,向那坑沿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三步时,那尸身忽然动了。
她睁着眼睛,缓缓坐起。
脖颈出咔咔的脆响,扭曲的四肢一节节收回原位,她撑着坑沿,一点点直起腰,一点点仰起脸,与顾云初面对面。
雨水从她们之间落下。
「你……」
那尸身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锈蚀多年的铁器摩擦。
「你为何不怕我?」
顾云初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你是谁?」
尸身愣了一愣。
她笑了。
那笑容在灰白的脸上扭曲着,可眼底的恨意,却在这一笑中淡了一点点。
「我?」
她喃喃。
「我叫……伏秋。」
「伏天的伏,秋天的秋。」
顾云初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念第一遍时,只觉得陌生。
念第二遍时,隐约有画面闪过——青楼的红灯笼,男人粗重的喘息,雨夜被推搡出门的身影。
念第三遍时,那些画面骤然清晰。
清晰到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小小的,站在一个瞎眼老者的面前。
老者摸着她的手骨,摇头晃脑「骨头轻,命贱,这辈子只能卖肉。」
女孩听不懂「卖肉」是什么意思,只看见爹娘的脸色变了。
后来她被卖了。
再后来,她挂牌了。
再后来,她老了,被赶出家门了。
再后来——
她死了。
死在这乱葬岗,被扔进这万人坑,死不瞑目。
顾云初睁开眼。
面前的尸身依旧坐在坑沿,血泪仍在流淌,可那双眼里的恨意,却在对视中一点一点,变成另一种东西。
「你恨的人,」顾云初缓缓开口,「已经不在了。」
伏秋点头「我知道。」
「那个老瞎子,醉死在雪夜里。」
「将我赶出门的商人,也死了。」
「那些打我骂我的客人,那些嚼舌根的邻居,那些将我当牲口卖的父母——」
「都死了。」
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都死了,」她重复,「可我还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