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伸手触碰,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竟不敢落下,仿佛怕一碰之下,眼前这个虚幻的影子就会彻底消散。
顾云初缓缓地、极其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李自成的身影在烛光中晃动、重叠。但她能看清他脸上那巨大的震惊、痛楚,以及……
一种孩子般无措的恐慌。
呵……这个男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闯王……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赢了……便好。”
赢了便好。
轻飘飘四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李自成心头。
赢了?他赢了永平,赢了多尔衮,可能即将赢得天下!可他好像……要永远失去她了!
“你……怎么会……”
李自成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盯向一旁泣不成声的玄素,那目光几乎要吃人,
“药呢?!你不是说能稳住吗?!把最好的药拿来!去拿啊!”
玄素只是摇头,泪如雨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云初轻轻动了动手指,李自成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那只从被角露出的、冰凉得吓人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那温度低得让他心头慌,他用力握着,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它,去挽留那飞流逝的生命力。
“不怪……玄素。”
顾云初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疲惫,“是我的……时辰到了。”
时辰到了。
李自成浑身剧震,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不!他不接受!
他还有那么多宏图要展,还有那么多承诺未践,他需要她!这个天下需要她这样的明白人!她怎么能……时辰到了?!
“闯王……”
顾云初的声音更微弱了,她积攒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专注地凝望着他,仿佛要将最后的印记刻入他的灵魂,
“你……要知人善任。”
知人善任,不是复杂的权术。但,是最根本、也最难做到的为君之道。
“打天下……靠的是敢拼杀的虎狼,坐天下……需要能治世的贤良。分得清……哪些人能冲锋陷阵,哪些人能安抚地方,哪些人能直言进谏……用好他们,也要……管好他们。”
她的语很慢,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唇边溢出暗红的血沫。
李自成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擦,动作笨拙而慌乱。
“也要……善待百姓。”
顾云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广阔的、疮痍又充满生机的土地,
“他们……才是江山的根本。轻徭薄赋,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乱世刚过,他们……太苦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无法再聚焦于李自成的脸,而是飘向虚空,声音也越来越轻,仿佛梦呓
“约束……部下。得了天下,莫忘初心……别让兄弟们……变成新的……欺压百姓的官老爷……”
“做个……好皇帝……”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她握着李自成的手,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力道,也终于彻底松开了。
手臂无力地垂落。
眼帘,缓缓阖上。
长长睫毛的阴影,覆盖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安静得令人心碎。
结束了。
她的意识,如同燃尽的烛火,最后的微光彻底熄灭,沉入无边无际、冰冷永恒的黑暗。
没有通道,没有回归的牵引,没有任务的提示音。
只有湮灭。
以身殉道……原来,便是这般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