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未时末,紫禁城。
风更紧了,雪未停歇,反而愈细密,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银白之中。
乾清宫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崇祯回到宫中,已有一个时辰。
他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王承恩一人。
换回了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住帝王最后的仪容。
只是那双眼睛,再无往日上朝时的锐利或焦虑,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承恩。”他开口,声音嘶哑。
“老奴在。”
王承恩跪伏在御座之下,老泪早已纵横,肩膀因极力压抑的悲恸而微微颤抖。
他跟随崇祯近二十年。
从信王府到这座冰冷的紫禁城,目睹了主子从踌躇满志的青年天子,一步步被国事家愁、内忧外患折磨成如今这般形容枯槁的模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主子心中的悲伤。
“朕……方才去见了李自成。”
崇祯缓缓道,目光落在空茫的殿门外纷扬的雪花上。
王承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皇爷!您……您怎能亲涉险地!万一那逆贼……”
“他没有杀朕。”
崇祯打断他,嘴角竟浮起一抹弧度,“他还给了朕……三条承诺。”
他将李自成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旁人事。
王承恩听着,眼中的惊骇渐渐被更深的悲怆取代。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三条承诺背后的分量,也听懂了主子复述时,那平静下掩藏的、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不杀降,不戮百姓,不焚宫室……保宗室性命,安置旧臣……”
王承恩喃喃重复,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他……他若真能守信,这京城……这京城或可免遭大难……”
“是啊。”
崇祯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虚无,
“顾云初……没有骗朕。她拼死送回那封信,或许……真的救了这满城生灵,救了朱家血脉。”
提到“顾云初”三字,他死寂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个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最终身陷敌营却仍在为他、为这座城谋一条生路的女子……
她的身影,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工部衙门里彻夜不眠的侧影,乾清宫奏对时清亮坚定的眼神,离京前最后一次陛见时那句“臣必竭尽驽钝”……
一幕幕,恍如昨日。
可惜,他终究是负了她的忠心,也负了这万里江山。
“承恩,”
崇祯收回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老仆,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温情与歉疚,
“这些年,苦了你了。跟着朕,没享过一天福,反倒担惊受怕,操碎了心。”
“皇爷!您折煞老奴了!”
王承恩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能伺候皇爷,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老奴只恨……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皇爷分忧,不能替皇爷去死!”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