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只剩下李自成与顾君恩。
“顾先生,你怎么看?”李自成将丝绢推到他面前。
顾君恩沉吟良久,缓缓道
“闯王,崇祯此人,极重颜面,尤畏史笔。主动约见敌方领,于他而言,比杀了他更难受。
他能走出这一步……要么是彻底绝望,心存死志,欲做最后了断;要么……是有人,或有事,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逼他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李自成眼神一凝“先生是指?”
“闯王可还记得,顾云初顾司正?”
顾君恩压低声音,
“她出身明廷,曾任崇祯近臣。秦岭之后,一直随军。
此番我军入晋、克保定,约束军纪、安民举措,她出力甚多,其言行理念,军中不少将士、甚至沿途百姓皆有感知。
而崇祯……绝非耳目闭塞之人。”
李自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击了几下。
顾云初……那个病骨支离却硬撑着一口气、将统筹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她写给崇祯的信,是他默许玄素设法送出去的。
信的内容他大致知晓,无非是劝崇祯顾念生民,莫作困兽之斗,并隐晦提及闯军的变化与可能的承诺。
当时他默许,是存了几分动摇明廷军心民心、减少攻城阻力的心思。
却未曾想,崇祯的反应竟是……亲自来见?
难道那封信,真的在崇祯心中激起了波澜?那个刚愎自用的皇帝,竟会听进一个“叛臣”的“逆言”?
“顾云初现在如何?”李自成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迫急迫。
顾君恩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据玄素道长所言,顾司正身体……越不好了。从保定出后,一直高烧昏沉,时醒时睡,咳血不止。今日午后醒来片刻,喝了药,此刻怕是又睡了。”
李自成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炭火噼啪,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阴晴不定。
“闯王要去见崇祯?”顾君恩试探着问。
“见,为何不见?”
李自成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动,
“他敢来,我岂能不敢见?正好听听,这位大明天子,最后想说些什么。也看看,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那安危……”
“五里亭地处开阔,四周一览无余。多带精锐,提前清场,他玩不出花样。”
李自成顿了顿,
“但先生所言有理,崇祯此变,或与顾云初有关。她……或许能猜到些什么。”
他转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大氅“我去看看她。”
“此刻?”顾君恩愕然,“闯王,夜深了,且顾司正病重,怕是……”
“无妨。”李自成已大步向帐外走去,“有些话,需得当面问她。”
夜风凛冽,卷起营中旗帜。
李自成只带了两名贴身亲卫,穿过连绵的营帐,走向位于中军后侧、相对安静的统筹司驻地。
那里灯火零星,大部分吏员已歇息,只有值守的卫士在寒风中警惕地巡视。
顾云初的帐篷单独设在一处背风的小坡下,帐内透出微弱昏暗的光。
玄素正从旁边的帐篷出来,见到李自成,明显吓了一跳“闯王?”
“她醒着吗?”李自成目光落在那顶安静的帐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