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王要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李自成挑眉“真话如何?场面话又如何?”
“场面话,是‘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顾云初声音清晰,“真话……是这事根本不该生。”
刘宗敏猛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顾云初转向他,眼神不避不让,
“如果粮草调配有序,冬衣放及时,军饷足额,刘将军麾下的弟兄,何必去抢那三家粮铺?”
她顿了顿,语平缓却有力
“抢粮,是因为饿。私吞,是因为贪。但根子上,是因为军中至今没有一套透明、公平、有效的后勤保障体系。将领靠个人威望和手段养活部下,部下自然只认将领,不认规矩。”
厅里鸦雀无声。
连刘宗敏都一时语塞。
顾云初重新看向李自成“闯王问我怎么处置。我的答案是——不处置。”
“不处置?!”田见秀愕然。
“对,不处置。”
顾云初点头,“因为处置一两个哨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明天还会有张哨长、王哨长去抢。杀了刘将军麾下的人,其他营的将领只会兔死狐悲,更加抱团对抗规矩。”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当务之急,不是杀人立威,而是建立一套让所有将士——无论老营新附——都能吃饱穿暖、觉得公平的制度。
制度立起来了,再有人违反,杀之才有意义,才能服众。”
李自成深深地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良久,他开口“说具体。”
“三件事。”
顾云初竖起三根手指,苍白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清点西安府库所有存粮、布匹、银钱,造册公示。
从现在起,所有物资入库出库,必须有三位不同营的军需官共同签字画押,账目十日一公示。”
“第二,设立‘统筹司’,专司粮饷调配、冬衣制作放。
人员从各营抽调,也要有地方士绅代表参与监督。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可供查询。”
“第三,颁布新军律——不滥杀、不劫掠、不强征。违者,士卒斩,将领连坐。但同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宗敏等人
“同时承诺,从今日起,所有将士按月足额放粮饷,冬衣十日之内放到位。闯王可亲自监督。”
三条说完,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刘宗敏脸色变幻,最终闷声问“粮从哪来?衣从哪来?钱从哪来?”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那是她在养病期间,让玄素帮忙搜集资料,自己整理出来的。
“西安城中,前明宗室、贪官、奸商府邸抄没的物资,约可折银八十万两。现存粮十五万石,布匹三万余匹。”
她翻开册子,声音清晰
“若统筹调配,精打细算,足够支撑全军过冬,并制作冬衣。但这需要——所有人交出手中的私藏,统一入库,统一分配。”
“轰”一声,厅里炸开了锅。
“交私藏?凭什么!”
“老子抢来的,就是老子的!”
“你这是要夺咱们的命根子!”
几个将领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顾云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喧哗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就凭——
你们想不想坐稳这西安城?想不想让关中百姓不视你们如虎狼?想不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走进北京城,而不是杀进去?”
她抬起眼,目光如电
“抢,可以抢一时。但你们能抢一辈子吗?抢光了百姓,军队吃什么?杀尽了人心,江山靠谁坐?”
“今天你们藏一袋米,明天他藏一匹布,后天就有人藏金银、藏兵器!到时候军令出不了帅帐,各自为政,山头林立——这样的军队,打得了天下吗?”
句句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