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的追兵没追上。
摩托车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枯叶碎裂的脚步声也停了。领头的弓手站在红土路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崩断了弦的竹弓,胸口起伏着,喘得像拉破的风箱。
“回去。跟老爷说。”
没有人应声。弓手回过头,身后的人都在看地。枯叶上那摊血已经凝了,红得黑,蚂蚁爬上去,一只接一只,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黎府在交趾河的下游。
交趾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穿过平原,穿过密林,流到黎老爷的地界上,拐了一个弯。河湾处淤出一片沙洲,沙洲上种着椰子,椰子树密密麻麻的,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黎府就建在椰子林里。不是一间,是一片。白墙黑瓦,唐国的样式,比清晨岛李雅盖的那座别墅大了十倍不止。正厅,偏厅,花厅,书房,厢房,库房,佛堂,戏台,一进一进的院子套在一起,回廊连着回廊。
“不熟的人走进去,会迷路。”码头上的人都这么说。
最里面的院子,墙比外面的都高。墙上嵌着碎瓷片,瓷片是青花的,景德镇的,一片一片插在墙头。
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刀刃。院子里有池子,池子是交趾河的水引过来的,活水,清。池子里养着锦鲤,江南运来的,红的白的彩的,一条比一条肥。
池子边种着扶桑花,也是江南运来的,开得泼辣,大红的粉红的,把池水都映红了。
池子中间有一座水榭。水榭四面垂着纱帐,纱是江南的蝉翼纱,薄得透光。海风吹过来,纱帐鼓起来,像一团被兜住的白雾。
纱帐里面有人,不止一个。女人的笑声从纱帐里传出来,软软的,粘粘的,像交趾的糯米糕。“老爷,您又输了。”
“输了就罚。”
“罚什么?”
“罚你再唱一个。”
琵琶声响起来。交趾的曲子,词是大炎的词,唱的是一个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唱得软绵绵的,等的那个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黎老爷没有睡。
他躺在水榭正中的湘妃榻上。湘妃竹的榻,竹纹像泪痕,一道一道的。榻上铺着凉席,凉席是交趾河里长的水草编的。水草晒干了,用香料熏过,躺上去又凉又香。
黎老爷很胖。肚子把绸袍顶起来,像怀里揣了一只猪崽子。脸是圆的,下巴叠着下巴,脖子看不见了,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眼睛小,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油的光。
吃了太多肉,喝了太多酒,睡了太多女人,眼睛就变成了油。
他身边围着七个女人。左边三个,右边三个,脚边还趴着一个,在给他捶腿。捶腿的那个年纪最小,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额头光光的。手小,拳头也小,捶在黎老爷的小腿上,像蜻蜓点水。
“用力。”
小姑娘加了力。拳头攥紧了,捶下去,闷闷的一声。
“太大力了。”
小姑娘减了力。拳头松了松,捶下去,轻轻的。
“你会不会捶?”
小姑娘的手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接过她的手,把她往旁边一推。“老爷,妾身来。”
女人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黎老爷的小腿上,节奏匀匀的,像交趾河的水拍船舷。
“还是你懂事。”黎老爷闭上眼睛。“叫什么来着?”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妾身叫阿桃。”
“阿桃。好。阿桃。”
琵琶声又响了。纱帐被海风吹起来,透进一束一束的阳光,落在湘妃榻上,落在那些女人的脸上。
七个女人,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还有一个是从更远的暹罗买来的。暹罗女人皮肤黑一些,眼睛大,眼窝深,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阿金,笑一个。”
暹罗女人就笑,牙齿露出来,白得晃眼。
“好。赏。”
侍女端上来一只螺钿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占城的样式,簪头是一只孔雀,雀尾镶着碎宝石,绿的红的蓝的。阿金接过来,插在髻上,又笑了一下。这一回不是黎老爷让笑的,是自己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