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的秋天,比南洋干爽得多。
李清晨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些玻璃相片,在箱子里躺了大半个月,一块都没坏。
可她知道,玻璃不是长久之计。
又重,又脆,又怕颠,又怕水。
送去京城的那些,半路上碎了两块,心疼得她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在墨工坊后面占了一间小屋,窗户用黑布封死,门缝塞了棉条,进去就得点油灯。
墨问归给她搬来一张大桌子,又找了几块平整的木板,几把锋利的裁纸刀,几瓶从泉州运来的药粉。
桌上摊着七八张纸,有宣纸,有棉纸,有从南洋带回来的马尼拉纸,还有几张从西洋商船上换来的洋纸。
厚薄不一,颜色各异,纹理也各不相同。
李清晨拿起一张宣纸,对着灯看了看。
纸很薄,透光,背面能看见正面的字。
她放下,又拿起棉纸。厚些,白些,可不够光滑。
马尼拉纸太黄,洋纸太硬。没有一张合适的。
墨问归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小姐,您要找什么样的纸?”
李清晨头也不抬。“要薄,要白,要光滑。药水涂上去,不能洇,不能皱,不能卷边。干了之后,还要能压平。”
墨问归想了想。“宣纸不行。太薄,一沾水就皱。棉纸也不行。太毛,药水洇开了,影子就糊了。”
李清晨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摞起来,放在桌角。“那怎么办?”
墨问归说。“自己造。”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他。“自己造?”
墨问归点点头。“潜龙有造纸坊。想要什么样的纸,跟造纸坊的师傅说。他们能造出来。”
李清晨跳下椅子,抱着那摞纸就往外跑。
墨问归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造纸坊在城东,靠着运河。
几间大瓦房,房顶铺着红瓦,墙上刷着白灰。
院子里堆满了稻草、树皮、破布,一股子酸腐味,熏得人直皱眉。
李清晨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造纸坊的师傅姓蔡,五十来岁,手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纸浆,一辈子没洗干净过。
他接过李清晨手里的纸,一张一张看,看完放下。
“小姐,您要的这种纸,咱们没造过。”
“那能造吗?”
蔡师傅想了想。“能。得要时间。”
“多久?”
“先试,试成了,再大批造。”
李清晨点点头。“那就试。要什么材料,跟我说。我从商行调。”
蔡师傅说。“材料倒不愁。就是这配方,得琢磨。又薄又白又光滑,还不能洇墨,不能卷边。这得试好几回。”
李清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从南洋带回来的配方。您照着试。试成了,有赏。”
蔡师傅接过配方,看了看,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几天后,纸造出来了。
李清晨赶到造纸坊的时候,蔡师傅正在院子里晾纸。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铺在竹竿上,白得晃眼。
她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纸很薄,透光,可不破。
背面光滑,正面也光滑。手指摸上去,涩涩的,不滑,可也不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