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党项王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戈壁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王帐外面一片银白。
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从帐前走过去,火光照在李德明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探子,皮袍破了,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着血,脸也肿着,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东西都费劲。
“你说什么?”李德明放下酒碗。
“大王,派出去的探子,一百二十骑,只回来十七个。剩下的,都折在西凉了。”
帐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党项的大将和谋臣。
左边第一个是野利旺荣,李德明的妹夫,管着党项最精锐的骑兵,脸黑得像锅底,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右边第一个是张浦,汉人谋士,跟了李德明父亲一辈子,头全白了,可眼睛还亮,此刻眯着眼,不说话。
李德明看着那个探子。“折了?怎么折的?西凉派了多少人?董璋亲自出马了?还是楚怀城带兵了?”
探子摇摇头。“都不是。西凉只派了三十个人。”
帐里安静了一瞬。
野利旺荣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三十个人?打咱们一百二十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探子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将军,小人不敢撒谎。真的是三十个。带头的……是个孩子。”
野利旺荣站起来。“孩子?”
探子说。“八岁。西凉董璋的外甥,唐王李晨的儿子,叫李破虏。”
帐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的炭噼啪响。
张浦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野利旺荣的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白。
李德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八岁的孩子,带着三十个人,打垮了咱们一百二十个探子?”
“大王,那孩子不冲人,只冲马。他的刀比他还长,一刀砍在马腿上,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后面的骑兵就跟上来砍。咱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片。等想打,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带着人冲进来,又冲出去,来回冲了三次。三次之后,咱们的人就散了。”
李德明没说话。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亮很亮,照在戈壁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
他站了很久,久到野利旺荣忍不住了。
“大王,那孩子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西凉用孩子来打仗,是瞧不起咱们。末将请战,带一千骑兵,踏平金城,把那孩子抓回来,剜了他的心,给死去的弟兄们祭旗!”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他。“一千骑兵?你去?你知道金城有多少人守?你知道城墙有多高?你知道董璋的刀有多快?你知道楚怀城在城头上等着你?”
野利旺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德明走回来,坐下,重新端起酒碗。
“那孩子姓李,叫李破虏。他爹是唐王,大炎的藩王,在北疆建了一座城,叫潜龙。南洋有他的岛,倭国有他的矿,草原有他的碑。他舅舅是楚怀城,西凉最能打的人,一刀能劈死一匹马。他师父是白狐,天下三谋之一,跟潜龙的郭孝、江南的荀贞齐名。这样的人,八岁就敢上战场。你说他可怕,还是不可怕?”
野利旺荣攥着刀柄,不说话。
张浦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琢磨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