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望了彼此好一会儿,随即胡波德就从橱柜里找出来一只玻璃杯让德兰也喝一杯。但德兰谢绝了,一来她希望自己保持清醒,不该有酒的因素影响,二来她赶时间:“别问我是怎么想的,也别问我为什么放着大门不走,却来爬窗户。酒就留到下次再喝,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不会跟别人提起这回事。”
胡波德答应了。
就在这时候,西比尔身穿厚厚的一堆睡袍坐在房间的桌子前,照着原件抄写着一首来自于赫塔利安地区某位女诗人的诗,在抄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人进了她的房间。
这是德兰。
“啊,是您。”西比尔指着手抄本说,“瞧,先前听到您说,和我又有什么相干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首诗。”
但德兰不是来看西比尔抄写的那首诗的,目光只是在手抄本上一扫而过,她很快开口:“我先前就想对您说,现在是专为这件事过来这里的。我很难说的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但是,我想要知道。”
没有说想要知道什么,但是西比尔有种预感,她们围着房间内的小喷泉坐了下来。
“是有关于莱蒂齐娅的事吗?”西比尔问道。
“不是。”没想到德兰摇了摇头,“我只见过她一面,许多有关于她的事,都是听说,我不想要在这种模糊的感受之下,再从您这里去听说。我感觉我现在非常苦恼、非常痛苦,但是我宁愿要这样的苦恼和痛苦,也不愿意把这种感受藏在心底,避而不谈。以前我似乎没有真正在意过您的心情,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您不可能会喜欢上谁。我认为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您,那么,您能不能爱我呢?……我对您来说,是否是可选择的对象之一……您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应该对您说什么来着?”西比尔突然说道,她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完全弄不清楚德兰这种行为的必然性,总不能是对于德兰来说,娶一个不可能娶的女人,毕竟德兰的真身是个女人,还不如嫁给她这个不可能结婚的教士,不过教士已经能够还俗了,她似乎还真能结婚,但……不是这个问题。
“您知道您是在说什么吗?”西比尔完全没看德兰,一直拄着手杖,来回踱步,“我应该早一些对您说抱歉的……那天,是我看书太入迷了,一时昏了头。至于后面那一次,我承认我有恶作剧的成分,但您对我做的恶作剧也不算少……您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德兰的回答非常简单:“真正的您是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万一我非常自私自利呢?”
“我认为爱情恰恰就是有关于自私自利最直率的一种表达。”
“万一我很卑鄙无耻呢?”
“但我比您更加卑鄙无耻。”
“万一有一天我对您也像对待他人那样无情呢?”
“没关系。”
“万一……”西比尔停顿了很久,她注视着德兰,开始判断某些话说出口以及不说出口会带来的后果,暴风骤雨般的情绪席卷了她,但眨眼功夫,风暴便平息了下来,是啊,若想要合作长久,信任就不该存有一丝瑕疵,她终于看向德兰,在很明亮的灯光下,那一层灰色的疑云完全散去,她终于看清楚了,“万一我也是女人呢?”
“佩德里戈先生。”好似早知道,实际上也的确是早知道,德兰笑着轻柔低声说,“要一个女人说多少次她爱您,您才能相信呢?”
佩德里戈先生这个称呼在这时也多了几分玩味。
“别瞎说……”西比尔终于也微笑起来,她看着德兰的眼睛说,“您才说过爱情是诞生于社会的人造情感,真爱并不存在。”
“正因如此。”德兰能听出蕴含在西比尔低沉话语里的情感,但她从不在这方面自束手脚,“我说我爱您是出于我的个人意志,是我自己的决定。”
“哪怕我说我不爱您?”
“哪怕您说您不爱我。”德兰将西比尔的回答很快从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有一种明亮的火焰自她身上燃烧起来。
西比尔非常喜欢莱蒂齐娅,但从这时起,她喜欢上了德兰。
手抄本上的诗句以赫塔利安语开头,每一个单词字母都是光明与黑暗的永恒复返:‘如果我爱你,与你有何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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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是诞生于社会的人造情感,真爱并不存在。——拿破仑·波拿巴。
以上大部分内容灵感来自于尼采《快乐的科学》第56和第368节。
如果我爱你,与你有何相干?——此处引自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
另有一首和歌德同时代的诗,主要我在网上找的翻译都觉得不是很好,名字叫做《我爱你,与你无关》,齐茨·哈林所作,听说歌德也是由此化用的。
我会继续的
这天早晨,西比尔醒来发现自己和德兰靠得特别近。
她夜里睡的不算安稳,滚到了宽大床铺的紧里边;德兰则是横卧在床的外侧,一本书从她手畔掉到一旁,看样子本来是坐在床上读书,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那本书的名字是《圣埃尔班的门房》,是流行于太太小姐之间的一种淫秽书籍。这本书会出现在西比尔的书架上完全是偶然,毕竟这幢房子本身的主人也不是她。她是从二手房东那里转租来的。她还没有将占据了一面墙的书籍都细细阅读完,没能从原主人的收藏中发现这本书是非常正常的。而德兰竟然能够在许多书中一眼找到这本书……才算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