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长廊的铁门边上,西比尔看到两个陌生女人正在拥抱痛哭,起初,她刻意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往那个方向去瞧,但是这两个人女人的举止同她们美丽的外貌相得益彰,哭声带着一种理性的克制,不由自主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西比尔认为像这样的人,除非是被逼到了绝路,不然不会走上这条路。作为一个十五岁就有接触过妓院的孩子,她比任何人更能察觉从事这项职业的人所处的环境多可怕,任何人被从事这项职业的人看上一眼都自觉受辱。
她很想开口问问她们痛哭的原因,但是目光刚转过去,就发现她们满脸鲜血,起初她还没意识到那就是血,还以为那是抹在脸上的脂粉因为泪水被糊成的一团。
等到身边陆续有人从圣亨利街方向奔跑过来,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见识过很多的血了,从不同肤色的身体中流出来的血,她不该觉得陌生,那么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发觉呢?不该是寒冷麻痹了她的鼻子,使她的嗅觉失灵,而是,她不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
怀着一种出乎寻常的好奇心情,西比尔径直走向圣亨利街,在还有许多人的路上,她还不觉得害怕,而过了几分钟,越往前人越少,她身上便开始出汗。那种熟悉的感觉成了肌肉记忆,自动浮出水面,特别是当迎面看过来的人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就会很害怕。
每分钟都被拉长,心脏像是座钟钟摆那样摇摆……
在亨利八世统治的后几年,她看每个人都像是刺客。
事实上,她作为教士这一阶级的代表之一,的确也遭受过不少刺杀。
西比尔一直都不想记得这些,回到波尔维奥瓦特后,报纸上就出现了不少她那天离开波尔维奥瓦特时被刺杀的报道,甚至还有刺杀者的采访。她一看到那个被叫做约瑟夫的奶酪工如今被称作是英雄受人尊崇,就将那份报纸当做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但那已经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了,对于如今的迪特马尔,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矛盾,渐渐已经转化成了外省与首都之间的矛盾。
外省与首都之间的矛盾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从来没有断绝过,只是在贵族几乎被一扫而空后,这矛盾就越来越凸显了。
……满地都是死人。在这样的晚上,圣亨利街的行人向来不少,对于某些高级奢侈品店,为了能够进店买到能够自满或者向他人炫耀的季节新品,有的首都人甚至愿意排队排到街尾,但大多数来排队的都是拿钱办事,帮别人排队。真正的有钱人都有自己的渠道进行私人订货。但不管是那一类人,已经没了声息的人,再不可能给他们家人带来明日份的面包了。
……西比尔看到一个满身鲜血的女孩坐在地面上,一个小伙子给了她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巧克力,然后就失去知觉,昏迷了过去。
……这里听不到任何哭泣或者尖叫声,可能是她来的有些晚了。西比尔只能感受到一片沉默,仿佛这里是教堂的墓地。所有人躺成一堆……直到有个女人在喊‘小麻雀!小麻雀!我的小麻雀!’这可能是她给她孩子的爱称。她的小麻雀没有回话。炸弹爆炸的中心位置有好几个人仍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已经不是活人的自然姿势了。
在这家咖啡馆被炸掉的半扇门处,有个男人像是一小堆被纸包裹住的碎玻璃,或粗壮或细瘦的骨头就从那些扭曲的关节处错位伸出皮肤,西比尔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西比尔走的越来越慢,躺着的人有些开始蠕动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呼救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尽可能地用衣服的碎布片和领带给他们包扎伤口。
警察陆续赶到,附近医院的医生,乃至某些具有急救知识的人都热心营救。不过,从后面了解的情况可以知晓,还是有不少人趁火打劫。
袭击发生后,能够做棺材的木材和鲜花都大幅涨价,要么就用纸板做棺材,要么就给钱……让你的家人停几天尸也没什么!有些人躺在血泊里,另有一些记者和画家现场开始采访和绘画。来围观的人不一定有来营救的人多。但也绝对不少。第二天,西比尔的垃圾桶都不够装那些废纸了。
西比尔赶在被发现之前,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袭击现场。顺便一提,为了不被看出来是一个瘸子,她全程是以滑步的步法走路的。
那看起来可能有些可笑,但是,很有效。
德兰找到西比尔的时候,西比尔还站在那条长廊,只不过是不同的铁门,那扇铁门旁站着几个人正对着圣亨利街指指点点。
在圣亨利街引爆炸弹的人来自亚尼亚省。德兰从警察那里看到了对方的父母,通过了解可以知道。他的表兄弟在亚尼亚省叛乱期间被首都派遣的军队打死。他就是想要复仇。
……
“你以为首都人在镇压外省叛乱时只对付那些贵族吗?我弟弟就在亚尼亚省服役,他经常向我谈论光荣的国民自卫军……把亚尼亚人关在贵族的酒窖里,像对待动物一样,要求他们的亲戚交赎金。不给,就折磨他们,用私刑……”
“亚尼亚人?都是一群得意忘形的家伙!已经分给他们足够的土地了,还总是往波尔维奥瓦特跑,波尔维奥瓦特的工作都不够满足我们首都人的,这些外省人人太多,那么我们就都只能失业了。那时候,你还不能对这些乡巴佬说一句不好的话,不然就会因为贵族思想被送上断头台。还好他们站错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