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森赶忙回答:“你放心好了,这位好先生给予了你这么大的宽慰,我肯定是会好好关照的。”
潘德森的反应让西比尔暗暗吃了一惊。
雷蒙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潘德森那么重视?!
晚餐的气氛比西比尔想的要轻松愉快的多。而和之前一样,医生也还在这个房间里。
雷蒙的餐桌就在他的病榻旁,他的胃口完全不像是个病人,除了不能自己动手,他在吃了一大块鸡胸脯肉后,还就面包吃了不少鱼肉。
当雷蒙在吃的时候,西比尔一直看着他,但雷蒙并没有因为进食有所不适,反而在晚餐结束时都显得精神很好。
雷蒙甚至还喝了些帮助消化的葡萄酒。他平时的酒量应该不错,没有因为喝酒而使脸色有任何变化,只不过那双眼睛不再闪烁着那种快乐的神情,没有那么明亮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常人的眼睛正常来讲也并不闪闪发亮。
但是,此时此刻,潘德森却明显地在焦虑不安,他的目光从许多人身上一扫而过,唯独漏过了在场的医生。一同用餐的几个人用担心的目光轮流看着左边和右边……他们也想要代替潘德森将那类不安问出口,但也怕得到的答案并非是期待的那个,会得到一个不好的回答。
西比尔见此情景,便大着胆子说话了,把潘德森想问的话说出口:“雷蒙先生似乎好了一些……和一开始相比,身体已经不怎么抽搐了……”
说到这里,西比尔便不再说话。
作为被请到潘德森府邸的医生,若还是想不到事情的严重程度才是个蠢货。
医生从餐桌上站起来,给病人号了号脉,又看了看病人眼睛和舌苔,然后说:“脉搏非常正常,也没有再发烧……”
医生话还没说完,之前和雷蒙一起相约在湖堤散步的那个年轻人就双臂举过了头顶,脸上是一片喜色:“什么?医生?您说的是真的?脉搏正常?不发烧了?”
一连串的问号砸过来让医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他沉思了片刻对他说:“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还不能直接下结论,只能告诉您,如果说到明天早上,这位先生还能保持这种状态,就可以说平安度过了。毕竟还是可能再发热的……”
但是那个年轻人已经听不得毕竟之后的话了,他立即从位子上起身,一连撞到了两个人的椅子,还险些把西比尔从椅子上给撞下来。他扑到医生身上,搂住医生的腰,仿佛一个巨人在拥抱侏儒,差点把医生拦腰给勒成两半,他一边亲吻着医生的脸,一边将手上戴着的代表订婚的戒指不管三七二十一塞到医生手里,并且以一种感谢的语气说:“医生!如果雷蒙真的平安无事,这枚戒指就归您了!”
这一切,雷蒙都看在眼里:“我的朋友,您这是想要我死啊!难道医生救我这条命是为了贪图您这枚本就不该作为私人财产的戒指吗?”
雷蒙的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立时浇的那个年轻人透心凉,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医生的话是个非常实际的好消息。
晚餐结束后,没人离开潘德森的府邸,大家都知道,假如在这种时候离开,大抵是要永远失去潘德森的友谊了。
除了潘德森本人是和医生一起在雷蒙的房间内给雷蒙守夜,另外两个受邀来的年轻人都在小房间里睡觉。西比尔则是睡在隔壁的房间。
这一晚,除了西比尔,谁都没有入睡,都在焦急地期盼着,期望代表黎明的曙光早日到来。
夜里,西比尔感觉走廊里不停有人在走动,但是她并没有主动走出房门,直到拂晓时分,那种静谧的氛围忽然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被打破。她才竖起耳朵,注意到那时一阵类似于抽泣的叹息声。
于是西比尔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还是穿着前一天来做客时穿的衣服,握紧手杖,打开门,尽可能地跑动起来。
医生早在宣布病人没救的时候就被赶了出去。
房间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潘德森,一个雷蒙。一个在流泪,一个正在咽气。
当西比尔走进屋的时候,发现潘德森有些傻呆呆的,两眼发直,眼泪夺眶而出的同时也听不到别人说的话,当西比尔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西比尔是谁。
这不像是作假。
西比尔没想到潘德森竟然会那么伤心。可能是有些触景伤情,她踱步到潘德森身旁,试图安慰对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能感觉到那种陌生人之间的隔阂被一种平静的陪伴所稀释。
“雷蒙。”潘德森抱着脑袋忽然这么说,“是我的儿子。”
西比尔记得潘德森是没有结婚的,但既然对方这么说,那就是私生子无疑了。
一切都解释的通。
面对潘德森饱含泪光的双眼,她默不作声,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但是,如果潘德森是个合格的政客,她相信从她克制的态度和目光中,潘德森能够明白,她尊重他的痛苦。
潘德森最终慢慢安静下来,在将爱子的后事交于管家处理后,他们重新坐上了餐桌。
这一次餐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
而一上餐桌,政治话题就开始了。
从自然史聊到人口原理、再从人口原理聊到纺织业技术变革,西比尔和潘德森海阔天空地谈了一会儿,最终落脚到了那本名叫《旅行记》的书上。
这本书最早是由私人印刷印制成册,当时负责审查的官员只是粗略地看了书名,以为就是一部游记性质的书,很快就批准出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