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瘸腿,西比尔不能骑着马跑来跑去,这严重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但这并不影响德兰将她一周假期一半实际上贡献给了军队。
这完全是不经同意的安排,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一番讨价还价后,西比尔只得选择屈从。
有大概三天,从起床到睡觉,西比尔都和总领军需的后勤总长马齐待在一起。
有过走私经历的马齐或许在无中生有方面是一把好手,但是很显然,对于如何将拥有的东西分发出去,马齐是非常不称职的。
许多次,在服装提供、食物分配、巡视医院等一系列问题上,她不得不主动揽过马齐的责任,亲自发布那些命令,然后告知对方在遇到某些问题时该如何处理。
西比尔很不习惯这类工作,倘若没有一众军官和士兵的耐心配合,那些命令实行起来将会十分困难。
西比尔巡视医院花的时间最长,在这个时代,医生总是和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马齐本来只是打算到医院门口停一停就当巡视过了,但西比尔出于负责任的态度以及想起来第一次来索不拉时碰到的那些经维拉斯之战回到索不拉休养的那些士兵,就利用这样的机会,想要进去细看一番。
她所巡视的第一家医院设在一幢三层楼的石头房子里,大多数是普通病人。经过已经开始有落叶的小径,能够看到好一些包扎着绷带、脸色苍白和身体浮肿的士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的还坐在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地上晒太阳。
西比尔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医生很和气地给一个伤员就伤势聊天。
那个伤员的眼睛肿的非常厉害,在说完目前眼睛给自己的感觉后,很直接地问:“会瞎吗?”
医生很亲切地笑着说:“哪里的话,再休养一阵子,您就可以出院了。”
到处都是这样和平且友好的谈话。
医院里几乎闻不到那种伤口的腐臭味,大家都穿着整洁的睡衣,被单和枕套都是一个颜色的,洗的也很干净。
伤员们的待遇看起来非常好。
开始视察病房,西比尔一张床一张床地经过,她发现那些伤员在和回答她的问话时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比在军营中回答长官的问话时瞪的还要大。
有些伤员身上还能闻到一股股浓烈的高级香水味。
西比尔用眼睛扫了扫马齐,把很是阴沉的目光停在一旁一路上已经不知道弯了多少次腰的院长那略显激动的高颧骨上。
在观看了一场表演性质的伤口包扎后,西比尔就离开了这家医院。
马齐领她来巡视的这家医院毫无例外地是一家军官医院,但是西比尔要看的并不是军官,她要看的是士兵。
几乎是在坐进马车的当时,她就向马齐提出了要去士兵医院的要求。
“我会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十点怎么样?”马齐这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那说话时的腔调还是非常轻松的。
“现在,现在就去。”西比尔眼底的那一分阴沉几乎化作了实质。
“好……”马齐有些吃惊西比尔的这种态度,很快就说道,“那接下来……”
“就去这家。”西比尔掏出她那个带记事本的夹子,翻开,将写有几个医院名字的那一页摊开到马齐面前,然后用铅笔随机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家士兵医院设在一座砖房里,砖房的屋顶还是盖着草,院子的篱笆七零八落,一部分窗户看起来都是歪的,玻璃都被打碎了。
西比尔将绝大部分陪同的人都留在道路转角看不到的地方,只带着有限的人和马齐一同进入医院,她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非常浓厚的硝酸味,隐约还能闻到那硝酸味盖着的腐臭味。
在楼梯上,她碰到了一个穿白罩衣,抽着雪茄的看起来像是医生的男人。男人身上的那件白罩衣非常肮脏,胸前到处是褐色的血斑,脸也没刮,眼角似乎有发炎的症状,黑眼圈非常重。
还有一个像是助理医师的人跟在他身后。
“脑袋上的伤口裂开了?”医生嘴里叼着雪茄,很慢地说,“化过脓后自己就好了,好不了,就等死嘛。”
助理医师又和他说了好些话。
医生那一双棕褐色眼睛里透出来的眼神既冷淡又厌倦:“你要是想要怎么做,那就怎么做,不需要来告诉我。”
这时候医生看到了上楼来的西比尔,他看了一眼人数,然后说:“您有什么事?阁下。不要再上来了,这边都是传染病房。”
“什么传染病?”西比尔问。
“伤寒。”医生以一种非常得意的语气说,“这种病的致死率非常高,不说那些士兵了,就是我们这些医生。”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这名助理医师,才面向西比尔说:“我们本来有好几个医生,但是现在死的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西比尔对他说明来意,她有个朋友受了伤住在这里,当被问及名字时,她随便编了一个。
“不认识,不清楚,没有听说过。阁下,这也不能怪我,我不是只管这一个医院,在索不拉堆积的伤员太多了,维拉斯的,还有格莱约契的,还有不少转送过来的,我一个人要管差不多三百个病人,现在应该是三百多了?但可能死的人要更多一些?啊,我快累坏了,请原谅我脑子现在一点儿都不清楚。”
医生的喋喋不休在这时候也透露着一种疲惫,如果不是为了抱怨,他大概是不愿意讲话的。
西比尔又重复了一遍她要探望的那个伤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