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公爵脸色煞白,历历在目地想起了二十年前九月份的一个不大寻常的傍晚:在维拉斯城,蒙上一层灰色的街道,街道那边的楼房,低低的、蒙上了一层轻纱般的落日那样的余晖。地平线那边的格莱约契蜿蜒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山脉在那时候光是看着就十分晃眼,让人不能直视。在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元帅府门口前有一大堆独立军的军官和士兵,大批人被流放至新大陆杳无人烟的荒岛,这里面就有当时的独立军领袖。在被押走的时候,夕阳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变成了紫红色。
安德鲁公爵当时是以本来的林业学校校长的身份和一众乡绅和卡尔·德·佩德里戈见面,而非是投降的独立军士兵。
那个人转身前望着他的那道目光就像是一柄利剑那样刺穿了他的一颗心,而那时马车哒哒地驶向码头和众人默默为独立军被流放的人送行的景象就永远地铭刻在了他眼前……
在国民自卫军士兵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安德鲁公爵的脸上不多时就多了两条泪痕,那两条泪痕在逐渐升温的阳光的照耀下有些发白,倒是让迎面而来的某些行人感到奇怪。
也仅仅是感到奇怪……
一众人一起走到城边的街头上,这边没有什么人,而在这之后的半个钟头,他们斜穿过城镇,在卡尔斯巴琴家的一座庄园面前停了下来。
这座庄园和卡尔斯巴琴家另外那个坐落在花园里面的不同,这是一座很大的庄院,四周围都是抹着泥灰的院砖墙,院子里交错坐落着许多房屋棚舍:有马棚、鸡窝、牛舍,有长长的仓库和专门用来待客的下房。
这座庄园很久都没有修缮过了,处处都能看到年久失修的痕迹。屋顶整个塌陷下来,砖墙歪歪的,窗户也像是瘫了那样歪斜着。
主房后面是还很葱绿的一大片白杨树和细柳树。
这就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成为群岛公爵前的住所。他大概有些明白德兰选择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一直到八岁,德兰都在这里生活。
德兰的母亲,也就是卡尔斯巴琴夫人结婚时才十六岁,在婚后十八个月的时候,她怀孕了。十七岁的卡尔斯巴琴夫人并没有做好为人母的准备,而且,因为分娩的时候还在山区,没有医生也没有产婆,这次分娩过程害得这位年轻的母亲差点丢掉自己的性命,在生下德兰四个月后,这位严格来说并未成年的母亲仍旧卧床不起。
或是受此影响,卡尔斯巴琴夫人从未对这个孩子展现过任何母爱,名字是安德鲁公爵独自取的,她不曾给德兰喂过奶,也没有看过一次处在摇篮中的德兰,更是在分娩结束精神稍微好了些后就急急忙忙把德兰丢给了女仆,仿佛是什么避不可及的有害物体,在之后更是拒绝和德兰直接或间接接触。
这种厌恶在德兰学会走路后表现的更加明显,年轻的母亲拒绝和年幼的孩子生活在一幢房子里。
不过,作为丈夫的安德鲁公爵非常清楚,让他的妻子如此厌恶的深层原因:年轻的母亲想要她的头生子是个男孩,这样的话,这个孩子就能走上军官的道路,继承丈夫的爵位,在她的帮助和引导下,能够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贵族圈子里如鱼得水,然后,她也能够作为一个母亲分享属于她儿子的那份荣耀。
但生出来的这个小家伙却是个女孩。
带给了她那么大的痛苦,却还只是个女孩。
这在那时候的卡尔斯巴琴夫人看来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这一点直到八年后,生下了德兰后再没能生育,卡尔斯巴琴夫人才接受了这个小家伙的存在。但在接受的同时,还存有一种别样的恨意:正是太早生育了德兰毁坏了她的身体,她很难不把这样的罪责归咎到只是理所当然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德兰身上。
在门外迎接他的是一群黑色的嘴里垂着涎水的猎狗。
这座庄园在很久以前就作为抵押的资产被卖出去了,早就不属于卡尔斯巴琴家了。
但德兰·卡尔斯巴琴就在那群猎狗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让人把猎狗牵走后,德兰将握过狗绳的那只白手套从手上取下来,拿着的同时用力拉了拉另只手戴着的那只手套的束口,这才说:“听说您有些话想要和我谈谈。”
她穿着天蓝色制服和革命风格的紧身马裤,脚上穿的靴子被擦得锃亮。她具有女性特征的头发、脸、脖子和已经有些丰满的胸部全都被一种足够冷静沉肃的气质所淹没,变得模糊不清,很容易让人忽视其性别。
那种气质曽使革命以前的迪特马尔贵族为之倾倒,安德鲁公爵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这是他经历过但是无法理解的时代,对于在迪特马尔本土的老派贵族,他从未真正领会过他们的风度。
站在安德鲁公爵面前的这个女孩完全就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她的魅力令人头晕目眩。安德鲁公爵在被问话时,第一反应是要列队进行操练,但他还是设法让自己内心的那种冲动平静了下来,他以一个正常的他所认为的父亲那样严厉的语气,直接开门见山说:“你已经自负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作为你的父亲,我有必要让你早点找回你的理智。”
“我的自负是指哪些方面?”德兰看向安德鲁公爵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你太抬高自己的位置了。”安德鲁公爵有种被挑衅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讲话?”
德兰的语调并没有因为安德鲁公爵的变化而变化:“那么,为了取悦您,我是否该像一个奴隶那样匍匐在地上亲吻您的鞋子,并且祈求您的宽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