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明天晨起,就去查。”江月见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她没说什么谢谢,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手里快被捏变形的窝窝头,咀嚼着那干涩粗糙的滋味,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最紧要的,”谢徵玄的声音沉稳地接上,“要先找到当年那个指控江颀风于粮仓纵火的人,那个告密的长史。他说他亲眼目睹江颀风纵火。火起了,只有他看到他从里面跑出来?是他当时跳出来嚷嚷开的,对吧?”“没错。就是他,那个姓沈的长史沈遂——说起来,他还是江颀风的表舅。”江月见的语速瞬间快了起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然。“沈遂……好一个大义灭亲。呵。”谢徴玄冷笑。谢徵玄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粗糙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掌握的信息。昏黄的灯光跳跃着,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块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这个人,当年我投身江家军时,他就在了。人没出息,白瞎了沈氏的门楣,没在京城捞到个职位,被送到军队里来讨军功。管着一些粮秣杂物登记的事,有点小权小利。但他有个毛病——”他抬眼,带着一种冷飕飕的锐利。“嗜赌。”江月见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谢徵玄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而且,赌技差,输得多。骠骑将军还在的时候,念及他是皇后和夫人娘家的人,常替他偿债。为此,江颀风也说过几次,但没办法。那时候,他账面上还算能遮住。”“骠骑将军的案子一出,他作为告密‘功臣’,也得了点赏赐,但现下没人替他抹账了,大概也挥霍得差不多了。一个没进项又手痒的人……”他没有说完,意思已然明了。一个嗜赌又断粮的老赌徒,就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所以,”江月见的脑筋飞快转动起来,手指下意识地划拉着桌面上的木纹,“我们要找他赌?逼他说出当年的事?”“跟他赌。”谢徵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让他输。他欠下的窟窿,我们替他填上。或者,让他欠下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江月见心中瞬间雪亮,她明白了他的打算。这不是简单的下套,而是利用对方最致命的弱点,把他逼到一个绝境,一个除了老实开口别无选择的境地!以那沈长史的赌性,这太有可能了。可随即她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着眉迟疑道:“但是……谁去同他赌?”她自然不能出面,沈遂在她幼时是见过她的。谢徵玄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沉稳:“不用你出面。”江月见没有来得及深思谢徵玄为什么会特别指出,不能由她出面。“那谁去?”她追问。“我。”谢徵玄简单吐出一个字。“你?”她讶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摄政王,他更认得你了!你出现在赌坊?太扎眼了,而且你怎么可能跟这种人……”他抬起手,说:“我不会亲自下场跟他玩骰子。”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定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直守在门外的定山探进半个身子,问:“主子?”“明天一早,去趟城西老徐开的那间当铺,就说我请他帮我寻个面生、伶俐、能说会道而且骰子玩得精道的伙计。你亲自去请。”定山干脆利落地点头:“明白!主子放心,天一亮就去办!”“另外,让溯风去探探,长史沈遂这两天常在哪家赌坊窝着。盯住他,别惊动。”“是!”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黑影。江月见看着谢徵玄,他侧脸在灯影下显得线条冷硬。这个人,刚才还在血腥厮杀中浑身浴血、情绪低沉,下一刻就能如此冷静、精确甚至冷酷地布下这样杀局。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想让他开口说真话,就要先把他放上砧板。这事,我去铺路,人我去安排,你不要露面。”这正合她心意,她点头应是,问:“然后呢?你计划怎么做?”谢徵玄嘴角抿起一个近乎没有弧度的线条。“当那个假扮的人,让姓沈的输得底掉时,我会凑巧出现。而我,是唯一一个会替他清债解围的人。”他特别加重了“凑巧”二字。江月见知悉了完整的计划,心下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