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王夫人打断了她,脚步加快,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里走去。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她的脸在廊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王夫人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端起一碗茶,半天没有喝。
她也在想贾母的态度。老太太今天确实没有火,可她也没有表态——没有骂她,却也完全没有夸她。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比骂她一顿更让人心里没底。
可王夫人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她是宝玉的亲娘,她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宝玉好。老太太再心疼晴雯,还能为了一个丫头跟她翻脸不成?只要她拿稳了“为宝玉好”这面大旗,谁也动不了她。
想到这里,王夫人喝了口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夜深了。
贾母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鸳鸯替她散了头,慢慢梳理着。烛火跳了跳,照着贾母的脸,那些皱纹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更密。
“鸳鸯。”贾母忽然又开口了。
“老太太。”
“你说,晴雯那丫头,这会子怎么样了?”
鸳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梳头,轻声说“老太太问了,那奴婢就实说。听说晴雯被撵到她那姑舅哥哥家里去了,那家里穷得很,怕是没什么人伺候。”
贾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鸳鸯以为她睡着了,放缓了梳头的动作,准备吹灯的时候,贾母才又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惜了。”
就这三个字。
鸳鸯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如常地说“老太太,该歇了。”
贾母嗯了一声,让鸳鸯扶着躺了下去,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可她的眼皮一直在微微颤动。
她知道,晴雯大约活不长了。
那个丫头是个烈性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又病着,又被丢到那种地方去,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可她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她不能派人去把晴雯接回来,不能请大夫去看她,不能给她送钱送药。那样做,就等于公开打王夫人的脸,就等于告诉全府上下王夫人做错了,贾母不同意。
她能做的,只是在深夜里,在心里,轻轻说一句“可惜了”。
贾母这一生,说过太多次“可惜了”。
可每一次说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力气,还能护住一些人。直到这一次,她忽然现,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连一个丫鬟都护不住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哐哐响。贾母翻了个身,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城郊那间破屋里,晴雯正烧得神志不清,喊了一夜的“老太太”。
到死,她都不知道,老太太在心里说过“可惜了”。
天亮的时候,荣国府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王夫人照常去贾母处请安,婆媳二人坐在一处,喝茶说话,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贾母问了几句宝玉的功课,王夫人说宝玉最近长了进,贾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东厢房里,王熙凤正在对账,听到丫头们低声议论晴雯的事,板着脸呵斥了一句“嚼什么舌根?都干活去!”把人轰散了,自己却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
怡红院里,宝玉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袭人站在门外,端着一碗汤,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潇湘馆里,黛玉正对着窗外的竹子呆。紫鹃端了药进来,小声说“姑娘,该吃药了。”黛玉接过碗,忽然问了一句“晴雯……还有救吗?”紫鹃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黛玉把药喝完了,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要蜜饯。
蘅芜苑里,宝钗正在教香菱写字。听说晴雯的事,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香菱说“继续写,这个‘萍’字还差一点火候。”
日子照旧过。荣国府的朱门照常开启,迎来送往,热闹非凡。没有人再提起晴雯。
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贾母偶尔会在暮色四合的时候,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呆。那只晴雯绣的抹额她还收在箱子里,针脚细密,花样精巧,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绣出来了。
可她从不拿出来看。
有些东西,看一眼,疼一次。她不想疼了。
她还要撑着这座府邸,撑到宝玉娶亲,撑到她闭眼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她不能倒,更不能疼。
这才是贾母。不是忍气吞声,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掌舵人,在用最后的手腕,维持着这座大宅最后的体面。
至于那些被牺牲的、被碾碎的、被遗忘的人,只能成为夜深人静时的一声叹息,随着风散了,再不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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